胡青牛搖了搖頭,語氣篤定:「沒有別的法子。骨痂已成,堅硬如石,除了強行震斷復位,別無他途。而且這打斷骨頭也有講究,力道必須拿捏得恰到好處 —— 輕了,碎骨斷不乾淨,日後還會畸形;重了,傷及骨髓經脈,反倒雪上加霜。必須得一位內力深厚、拿捏精準的高手出手,以巧勁震斷錯位骨骼,不能用蠻力硬砸。」
他說著,目光掃過宋遠橋幾人。武當七俠皆是內功深厚之輩,按理說都能勝任,可胡青牛也看得出來,這幾位俠士與俞三俠情同手足,讓他們下手,怕是狠不下這個心,力道稍有偏差,反倒壞事。
果然,宋遠橋聽完,臉上露出為難之色。他看著床上面色蒼白的三弟,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搖了搖頭:「我…… 下不去手。」
他是大師兄,從小跟俞岱岩一起長大,別說親手震斷他的骨頭,便是看著他疼,心裡都像針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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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蓮舟也沉聲開口:「我也不行。」 他性子剛硬,對敵之時從不手軟,可對著自己的親師弟,這一掌怎麼也拍不下去。
張松溪、殷梨亭、莫聲谷也紛紛搖頭,臉上皆是不忍之色。
打斷全身錯位的骨頭,聽著都疼。親自動手,誰也狠不下這個心。
就在這時,窗邊傳來張三丰平和的聲音:
「既然如此,那就老道出手吧。」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張三丰緩緩站起身,拂塵搭在臂彎,緩步走了過來。老道臉上神色平靜,眼神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老三的傷勢,老道心裡有數。力道分寸,我還拿捏得住。」
他說著,目光落在旁邊的宋青書身上,微微頷首:「青書,你在一旁看著,給我打個下手。遞個器具,擦個汗,也學學正骨的門道。」
宋青書連忙躬身應下:「是,太師父。」
他上前一步,站到床榻另一側,正好對著胡青牛,目光落在那些正骨器具上,神色認真。十歲的少年穿著青布道袍,身姿挺拔,臉上沒有半分孩童的嬉鬧,沉穩得很。張三丰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床榻上,俞岱岩聞言,臉上反而露出了釋然的笑意。他想要坐起身,卻動彈不得,只能躺著看向張三丰,聲音平緩卻帶著韌勁:「多謝師父。也多謝胡先生費心了。你們只管動手便是,我不怕疼。」
癱瘓兩年,什麼苦楚沒受過?碎骨之痛雖烈,可只要能重新站起來,這點疼算得了什麼。男子漢大丈夫,還能被疼字難住?
胡青牛聞言,點了點頭,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剛吐出兩個字:「可是……」
話剛出口,就被俞岱岩打斷了。
「沒什麼可是的。」 俞岱岩語氣堅定,眼神決然,「胡先生放心,我忍得住。想當年我縱橫江湖的時候,刀砍劍刺都受過,這點斷骨之痛,還不放在眼裡。現在就動手吧,早治早好。」
他說得豪氣干雲,一副鐵骨錚錚的模樣,看得旁邊的殷梨亭眼圈更紅了,莫聲谷也滿臉敬佩,只覺得三師兄果然是條硬漢。
胡青牛張了張嘴,又想解釋:「但是俞三俠,我是想說……」
「相信我,扛得住。」 俞岱岩再次打斷他,甚至還笑了笑,語氣輕鬆,「胡先生不必顧慮我,只管施為便是。我俞岱岩還沒嬌弱到連這點疼都受不住。」
他生怕胡青牛因為怕他疼而手軟,耽誤了正骨的時機,索性把話說死,斷了對方的顧慮。
胡青牛看著他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最終只能道:「那好吧。既然俞三俠執意如此,那咱們便開始吧。」
他轉身對張三丰拱了拱手:「真人,有勞了。先從左腿股骨開始,此處錯位最甚,骨痂也最厚。您以內力凝於指尖,點在這三處穴位,力道透骨三分,便能將畸形骨痂震碎,又不會傷及骨髓。」
他說著,伸手在俞岱岩左腿外側點了三處位置,精準無比。
張三丰微微頷首,走到床榻左側,緩緩伸出右手。老道指尖乾枯卻穩定,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看不出半分鋒芒。他目光落在俞岱岩腿上,輕聲道:「老三,忍著點。」
「師父放心!」 俞岱岩深吸一口氣,咬緊了牙關,閉上眼睛,一副準備迎接劇痛的模樣。
下一刻,張三丰指尖微動。
沒有風聲,沒有勁氣爆響,甚至連動作都輕得幾乎看不見。三道指影一閃而過,快如鬼魅,精準無比地點在了胡青牛標註的三處穴位上。指尖落處,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蘊含著純陽內力的巧勁,力道透膚入肉,直透骨髓,只聽 「咔嚓、咔嚓」 幾聲細微的脆響,像是干樹枝被輕輕折斷,那長了兩年的畸形骨痂,便被精準地震成了數段。
「唔 ——」
俞岱岩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身子猛地一顫。
劇痛來得迅猛而猛烈,像是無數根鋼針狠狠扎進骨頭裡,又像是有一把鈍鋸在反覆拉扯著骨髓。他死死咬著牙,下頜繃緊,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打濕了枕巾。
「好!」 胡青牛低喝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動作極快,張三丰剛收回手,他便立刻上手。雙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落在俞岱岩腿上,指尖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巔,推、捏、按、擠,將震碎的骨茬一點點歸位。他的手法精準無比,每一次推動都恰到好處,既能讓斷骨對齊,又不會傷及周圍的經脈血肉。
這便是蝶谷醫仙的正骨手法,江湖上無人能及。
可即便手法再精妙,斷骨復位的疼,也絲毫不會減輕。
俞岱岩渾身都在顫抖,像是秋風裡的落葉。他死死攥著床單,指節泛白,手背青筋暴起,整張臉慘白如紙,沒有半分血色。冷汗像是瀑布一樣,從額頭、脖頸、後背源源不斷地冒出來,不過片刻功夫,身下的被褥便濕了一大片,像是被水浸過一樣。
他愣是沒再發出一聲痛呼,只有喉嚨里壓抑的低喘,證明他正承受著何等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