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先生、王夫人,山上請。」 張三丰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當先引路,帶著一行人往山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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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早已傳開,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四人都趕了過來。四位武當俠士見到胡青牛,紛紛拱手見禮,臉上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期待。俞蓮舟素來沉穩寡言,此刻也忍不住眼神灼熱,盯著胡青牛,想問又不敢問,生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穿過層層殿宇,往後山的靜室而去。俞岱岩這些年一直住在後山的靜心齋中,這裡僻靜清幽,適合養傷。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藥香撲面而來,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落在素色的床榻上。
俞岱岩躺在床上,蓋著一床月白色錦被,面色蒼白,身形消瘦,雙腿蓋在被子底下,毫無動靜。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聲音平緩沉靜:「師父,你們都來了。」
癱瘓兩三年,他早已磨平了所有稜角與銳氣,心性平和如水。這些年武當上下為他尋醫問藥,不知費了多少心力,他心裡感激,卻也早已不抱什麼希望。
胡青牛走上前去,先對著俞岱岩拱了拱手:「俞三俠,叨擾了。」
他坐到床邊的圓凳上,伸出三指,穩穩搭在俞岱岩的腕脈上。另一隻手則輕輕掀開被子,順著脊椎、腿骨、腳踝,一處處細細按捏檢查。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能探清筋骨傷勢,又不會加重病人的痛苦。
靜室里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放得極輕。
宋遠橋站在最前面,雙手背在身後,指節卻微微泛白,目光緊緊盯著胡青牛的臉,生怕從他嘴裡聽到 「無能為力」 四個字。俞蓮舟、張松溪等人也都屏氣凝神,屋子裡落針可聞。
胡青牛診脈足足診了一刻鐘,又將俞岱岩的四肢關節都檢查了一遍,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王難姑站在他身側,偶爾也伸手搭一下脈,夫妻二人交換著眼神,都沒說話。
終於,胡青牛收回手,拿起旁邊的帕子擦了擦指尖,直起身來。
宋遠橋上前一步,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胡先生,我三弟他…… 傷勢如何?」
胡青牛轉過身,臉上露出了笑意,對著眾人拱手道:「恭喜各位,俞三俠的傷勢,比我預想中要好得多。」
他頓了頓,細細解釋道:「當年大力金剛指震碎全身筋骨,按理說經脈會盡數萎縮,氣血枯竭,便是有黑玉斷續膏也難有回天之力。可這些年武當照料得極好,筋骨雖未接續,經脈卻未曾徹底壞死,氣血也還算通暢。」
「既有黑玉斷續膏這等神藥,再配合我的正骨手法復位碎骨,金針疏導淤塞經脈,後續再用湯藥培元固本。」 胡青牛語氣篤定,眼神自信,「短則半年,長則一年,定能讓俞三俠斷骨重續、筋脈復通,重新站起,行走如常。」
話音落下,靜室里先是死寂一瞬,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喜色。
宋遠橋身子微微發顫,眼眶瞬間就紅了。他是大師兄,俞岱岩出事,他最是自責,這些年四處求醫問藥,不知吃了多少閉門羹。此刻聽見 「能治」 兩個字,竟有種如在夢中的感覺,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不出話來。
「多謝胡先生!多謝胡先生!」 俞蓮舟上前一步,對著胡青牛深深一揖,素來沉穩的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激動,「大恩大德,武當上下沒齒難忘!」
張松溪、殷梨亭也紛紛拱手道謝,臉上滿是如釋重負的笑意。
躺在床上的俞岱岩,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他手指緊緊攥住了床單,蒼白的臉上一點點泛起紅暈,嘴唇微微顫抖,終究是沒說出話來,只是眼角悄悄濕潤了。癱瘓了這麼多年,從最初的崩潰到後來的麻木,他早已接受了一輩子躺在床上的命運。如今忽然聽見能重新站起來,饒是他心性再平和,也忍不住心緒激盪。
張三丰站在一旁,看著弟子們欣喜的模樣,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意。他對著胡青牛微微頷首,語氣鄭重:「有勞胡先生了。往後一切,就拜託先生了。所需藥材器具,武當應有盡有,先生儘管開口。」
「真人客氣了。」 胡青牛連忙回禮。
靜心齋內,日光西斜,透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藥香,混著一絲淡淡的血腥氣。胡青牛將一套打磨得鋥亮的正骨器具一字排開在旁側的梨花木案上,有三寸長的金針、精鋼打造的小錘、紋理細密的牛骨夾板,還有十幾瓶顏色各異的藥膏藥粉,件件都透著考究。
眾人圍在床榻四周,神色都帶著幾分凝重。
「俞三俠這傷勢,距今已有兩年有餘。」 胡青牛拿起一枚細長的金針,指尖輕輕拂過針尖,語氣鄭重,「當年大力金剛指力透骨入髓,全身大小骨骼碎了百餘處。這些年雖有內力溫養、湯藥調理,保住了性命,可斷骨在癒合之時沒能完全正骨復位,大多都長歪了,形成了畸形骨痂。尤其是雙腿股骨、脛骨,還有脊椎三處錯位,早已長在了不該長的位置,壓迫著經脈血管,這才導致下肢癱瘓、氣血不暢。」
他放下金針,拿起一卷帛書,指著上面畫著的骨骼圖譜,繼續道:「黑玉斷續膏雖有神效,能續骨生筋,卻也得骨頭對位精準才能發揮作用。如今這些畸形長好的骨頭,必須先盡數震斷、敲碎,將錯位的骨茬重新對齊,再敷藥固定,後續才能慢慢長合。若是不打斷重接,就算敷上十斤黑玉斷續膏,也只能是白費功夫,骨頭還會順著歪處長,終究站不起來。」
這話一出,靜室里靜了片刻。
宋遠橋臉色微變,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幾分艱澀:「胡先生,非得盡數打斷不可?就沒有別的法子?」
都是同門師兄弟,看著俞岱岩癱瘓在床已是心疼,如今還要眼睜睜看著他再受一次碎骨之痛,誰心裡都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