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遠橋恭恭敬敬地拿起抄本,隨手翻開最上面那本《武當震山掌》。只看了幾頁,便覺掌法剛猛沉雄,招式精妙,內里勁力運轉更是大有門道,絕非尋常武學可比。
他心裡暗暗讚嘆,師父果然深不可測。有這幾門功夫在,武當的底蘊又能厚上幾分。
「弟子回去便安排人抄錄,也讓幾位師弟都練練。」 宋遠橋合上抄本,鄭重其事地收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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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俞蓮舟站著沒動,眼角的餘光早就瞥見了抄本上的名字。
震山掌…… 混元指…… 金身功…… 混元功……
他嘴角微微抽搐,眼角直跳。
什麼早年的想法,什麼補全校正。
別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嗎?
這四門功夫,分明就是金剛寺里那四門 —— 大力金剛掌、大力金剛指、金剛不壞神功、龍象般若功!
改了個名字,換了個說法,就成了武當絕學了?
師父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真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
他看著張三丰一臉坦然、毫無愧色的樣子,又看了看宋遠橋深信不疑、如獲至寶的模樣,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得,師父說是什麼,那就是什麼吧。
反正吃虧的也不是武當。
宋遠橋捧著抄本,興沖沖地走了,估計是急著去跟師弟們分享 「新發現」 的絕學。偏廳里便剩下張三丰、俞蓮舟和宋青書三人。
宋青書站在旁邊,憋著笑,肩膀微微抽動。他偷偷抬眼,對上俞蓮舟看過來的目光。
俞蓮舟的目光里寫滿了 「你小子跟師父一丘之貉」 的無語。
宋青書立刻繃住臉,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抬頭看屋頂,仿佛房樑上有花一樣。
俞蓮舟看著他這副小模樣,又看了看雲淡風輕喝茶的師父,心裡無奈地搖頭。
他算是看明白了。
這武當山上上下下,論行事不拘一格、論臉皮厚度,宋青書簡直是師父的翻版。
什麼沉穩端方,什麼名門正派的規矩。
在這祖孫倆眼裡啥都不是。
這武當上下,最像師父的,還真就是宋青書這小子了。
……
宋遠橋捧著四本藍封抄本,恭恭敬敬地躬身告退。他腳步沉穩,脊背挺得筆直,唯有袖角隨著步伐微微繃緊,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喜色。
得了這幾門上乘武學,武當底蘊再厚三分,他這個做大師兄的,只覺肩上的擔子都輕了些許。
直到身影轉過朱紅廊柱,徹底消失在偏廳視野里,他都沒回頭多看一眼,滿心都是回去後如何安排抄錄、如何與師弟們參詳修行。
張三丰端著青瓷茶盞坐在上首,花白的眉毛微微挑了挑,到了嘴邊的打趣話在舌尖打了個轉,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也怪自己年輕時候治學太嚴,一門心思教他們行端坐正、恪守門規,把這幾個徒兒都教成了榆木腦袋。一個個禮數周全,恭謹溫良,半分逾矩的話不會說,半分玩笑的意接不住。平日裡想耍個賴、逗個趣,都找不到搭腔的人,實在是無趣得緊。也就青書這徒孫輩,心眼活泛,性子跳脫,臉皮也夠厚,跟自己對得上脾氣。
俞蓮舟立在一旁,將師父瞬息萬變的神色盡收眼底,心裡明鏡似的,卻半點不點破。他微微垂眸,躬身道:「師父,弟子去看看三哥的傷勢,再吩咐膳房備些清粥小菜,給三哥送過去。」
「去吧去吧,都忙你們的去。」 張三丰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很。
俞蓮舟又用餘光掃了眼旁邊站得筆直、眼觀鼻鼻觀心的宋青書,眼神里藏著幾分 「你小子好自為之」 的無奈,隨即轉身退了出去。玄色勁裝掃過門檻,步履沉穩,依舊是那副冷峻寡言的二師叔模樣,半分情緒都不外露。
偏廳里一時間靜了下來。夏末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照進來,落在青石板地上,映出窗格的回紋圖案,細碎的浮塵在光影里悠悠打轉。桌上的烏木匣還敞著,四瓶黑玉斷續膏靜靜排列,烏黑的膏體泛著溫潤的微光,滿室都縈繞著淡淡的藥香。
張三丰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宋青書,似笑非笑:「憋了半天了,想笑就笑吧,別憋出毛病來。」
宋青書猛地抬頭,臉上還繃著一本正經的表情,聞言立刻垮了下來,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太師父慧眼,徒孫哪敢笑啊。」
「少來這套。」 張三丰捋著鬍鬚,白鬍子一抖一抖的,眼裡滿是笑意,「你小子心裡想什麼,我還能不知道?方才你爹那副如獲至寶的樣子,你怕是肚子都笑疼了吧?」
「哪能啊。」 宋青書連忙擺手,說得一本正經,「爹那是敬重太師父您的武學修為。再說了,這幾門功夫,本來就是咱們武當的功夫嘛。」
他話音剛落,張三丰便哈哈大笑起來,指著他點了點,語氣里滿是讚許:「你小子,真是得了我的真傳。臉皮厚,心眼活,比你爹和你幾個師叔都強。」
祖孫倆相視一笑,都沒再多說此事。四門金剛門的絕學,換個名頭,從此便是武當鎮派的技藝。江湖武學本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何況是他們堂堂正正從金剛寺得來的,便是說出去,誰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說笑幾句,兩人便起身走出偏廳。夏末的日頭褪去了盛夏的溽熱,曬在身上暖融融的,風卷著桂樹的清甜香氣飄過來,沁人心脾。紫霄宮的廊下雕樑畫棟,朱紅廊柱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廊下立著兩個人,正是殷梨亭與紀曉芙。
殷梨亭穿著月白道袍,身姿俊朗挺拔,眉眼間總帶著幾分溫和軟意。他側身站在紀曉芙身側,目光時不時落在妻子懷裡的孩子身上,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紀曉芙一身淡青色襦裙,鬢邊挽著簡單的垂雲髻,只插了一支素銀簪子,眉眼溫婉清麗,懷裡抱著個裹著紅錦襁褓的小娃娃,正低頭輕聲哄著,聲音軟得像棉花。
那孩子剛滿周歲,生得粉雕玉琢,眉眼像極了殷梨亭的清秀,鼻子嘴巴卻隨了紀曉芙的精緻,正攥著個小小的撥浪鼓,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藕節似的胳膊晃來晃去,模樣十分討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