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此刻的敏敏特穆爾,是這樣的。
老先生還在耐心地講著字的間架結構,聲音溫溫吞吞,像春日裡曬暖的風。
忽然,毫無徵兆地,女孩捏著筆的小手猛地一頓。
狼毫筆尖頓在宣紙上,洇開一大團濃黑的墨漬,瞬間毀了那張寫了半頁的字。
老先生愣了一下,剛要開口詢問,卻見面前的小郡主緩緩抬起了頭。
就這一眼,老先生心頭莫名一跳,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還是那張稚嫩嬌憨的小臉,還是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瞳,可眼神卻徹底變了。方才還天真懵懂、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孩童目光,此刻像被寒潭冰封了一般,死寂、沉鬱,帶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滄桑與疲憊,完全不屬於一個三四歲的孩子。
那眼神太沉了,沉得像積了幾十年的雪,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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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張了張嘴,竟被一個孩童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怵,一時忘了言語。
敏敏特穆爾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這間書房。紫檀木的書架,擺著成套的經史子集;博古架上陳列著宋瓷古玉,溫潤瑩潤;牆角的鎏金銅爐里燃著安神的檀香,青煙裊裊;窗外是王府熟悉的飛檐斗拱,覆著殘雪,檐角銅鈴被風一吹,叮噹作響。
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悸。
這是她的書房,是她年少時日日讀書練字的地方。
她慢慢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小小的,胖乎乎的,指尖帶著孩童特有的粉嫩肉窩,指甲蓋圓潤光潔,連一點薄繭都沒有。這是一雙養尊處優、從未吃過半點苦的手,是她三四歲時的手。
死寂的眸子裡,先是泛起一絲茫然,隨即,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緊接著,一點微光從眼底深處亮了起來,像野火落在枯草上,轉瞬便燎原。那點光越來越盛,燃燒著,翻滾著,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帶著深入骨髓的恨意,熊熊火焰幾乎要從瞳孔里噴薄而出。
她回來了。
長生天垂憐,她敏敏特穆爾,竟然重生回來了!
回到了她還在王府錦衣玉食的年紀,回到了一切悲劇都還沒開始的時候。
胸腔里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小小的身子因為極致的情緒而微微發顫。她死死攥緊了小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軟肉里,尖銳的痛感傳來,卻讓她越發清醒 —— 這不是夢,她真的回來了。
前世的種種,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瞬間將她淹沒。
她想起自己年少時何等意氣風發。身為汝陽王府的嫡女,她文武雙全,智計過人,手下籠絡著無數江湖高手,奉命周旋於中原武林之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那時的她,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是大元朝最驕傲的郡主。
可她錯了。
錯在一時糊塗,犯了戀愛腦的毛病。
她看上了張無忌。
現在想來,當初動心,也並非全無道理。張無忌的出身實在太好了 —— 父親是武當派張翠山,正道魁首武當七俠之一;母親是殷素素,天鷹教教主之女,而天鷹教本就與明教同氣連枝。他自己更是身負絕世武功,年紀輕輕便練成了九陽神功與乾坤大挪移,光明頂一戰名揚天下,坐上了明教教主之位。
彼時大元朝早已江河日下,烽煙四起,義軍遍地。明教聲勢最盛,兵強馬壯,是最有希望推翻元廷、改天換地的勢力。而張無忌,就是這股勢力的共主。
她那時以為,自己慧眼識珠,棄了日暮西山的元廷,跟著這位年輕的明教教主,將來未必不能母儀天下。她傾盡智謀,幫他化解危機,幫他整合教眾,甚至不惜背叛父兄,背棄家國,死心塌地地跟著那個善良得過分的傻小子。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誰能想到,一個身負絕世武功、手握百萬教眾的教主,骨子裡竟會優柔寡斷到那般地步?
他宅心仁厚,對誰都狠不下心;他婆婆媽媽,在幾個女子之間搖擺不定;他毫無帝王城府,更無逐鹿天下的雄心壯志。空有一身通天徹地的本領,卻沒有半分英雄氣,像個被推著走的傀儡,守著偌大的明教基業,卻一步步把權柄拱手讓人。
最終,朱元璋羽翼豐滿,悍然奪權。
那一場背叛來得猝不及防,張無忌人心盡失,眾叛親離,最後被大軍圍殺在漠北草原,連屍骨都沒能收全。
而她,敏敏特穆爾,曾經的汝陽王府小郡主,明教教主的女人,自然而然成了朱元璋的戰利品。
二十四歲那年,她被朱元璋的部下擒獲。
從那一天起,她的地獄開始了。
從二十四歲到三十九歲,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的階下囚生涯,十五年的折辱煎熬。
她從雲端跌落泥沼,從金尊玉貴的郡主,變成了任人擺布的傀儡。朱元璋把她當作彰顯功績的奇貨,當作羞辱明教的工具。她被迫嫁給朱樉那個廢物,她成了朱樉無能泄憤的工具。
她的尊嚴、驕傲、體面、自由,全都被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那樣暗無天日的日子,她熬了十五年。
十五年裡,她無數次想死,可她不甘心。她恨張無忌的懦弱無能,恨朱元璋的狼子野心,恨明教眾人的背信棄義,更恨當初瞎了眼的自己。她咬牙撐著,等著一個復仇的機會,可終究是奢望。一個被囚禁的弱女子,在層層看守之下,連死都成了奢侈。
直到三十九歲那年,朱家竟然還要她堂堂郡主給朱樉那廢物殉葬!她用一支磨尖的銀簪,劃破了自己的喉嚨。
血濺在冰冷的牆壁上,像開了一朵淒艷的花。
臨死前,她睜著眼,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 若有來生,她定要讓所有欺辱過她的人,血債血償。
沒想到,長生天真的給了她這個機會。
書房裡很靜,檀香裊裊,老先生驚疑不定地看著她,連呼吸都放輕了。窗外的風卷著寒意吹進來,拂動她鬢邊的東珠,輕輕晃動。
敏敏特穆爾緩緩抬起眼。
淺琥珀色的眸子裡,早已沒了半分孩童的天真懵懂,只剩下淬了毒的恨意,濃得化不開。那火焰燒得太盛,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灼燒著她所看到的一切。
小小的身子裡,裝著一個飽經折磨、浴血歸來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