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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楊逍溜了

  楊逍自詡風流絕代,武功智計皆是江湖一流,尋常門派的掌門宗師,他都不放在眼裡。可張三丰是什麼人?那是不可逾越的武道巔峰,是鎮壓了一整個時代的傳說。別說他一個光明左使,便是明教教主親臨,聽聞被張三丰惦記上,怕是也得連夜捲鋪蓋跑路,連頭都不敢回。

  被這種人物惦記上,自己那點武功、那點勢力,跟紙糊的沒什麼區別。

  就算立刻逃回西域光明頂總壇又如何?教里那些老兄弟聽聞此事,絕不會拍案而起說什麼同仇敵愾,頂多拍著他的肩膀,沉痛地說一句 「兄弟節哀」,然後風風光光給他辦一場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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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報仇?

  別鬧了。

  敢跟張三丰叫板的人,早都死絕了,墳頭草都換了十幾茬。便是明教歷代教主,也沒誰敢放話能接張真人三劍。

  想到這裡,楊逍臉色一連數變,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白,跟走馬燈似的,精彩至極。他甚至連跟宋遠橋確認一句的心思都沒有 —— 這種事,沒人敢拿來開玩笑,更沒人敢拿張三丰的名頭胡亂攀扯。假的也就罷了,萬一是真的,他十條命都不夠賠的。

  下一刻,他猛地轉向紀曉芙。

  所有的輕佻、戲謔、風流恣意,全都收得乾乾淨淨。他肅容正衣,整理了一下微亂的白衣下擺,而後恭恭敬敬地對著紀曉芙躬身行了一禮,姿態端方鄭重,半點不敢怠慢,連語氣都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誠懇:

  「紀姑娘,在下此前只是仰慕姑娘風采,一路同行,自問禮數周全,並無半分唐突冒犯之處。此前確實不知姑娘已有婚約在身,多有叨擾,還望姑娘海涵。」

  他頓了頓,眼角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窗外,仿佛生怕下一秒就有個白髮老道持劍走來,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倉皇:

  「如此,在下便不打擾姑娘了。就此告辭,山高水長,再也不見。」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道白影如驚鴻飛鳥般掠出,帶得門口的藍布簾猛地高高揚起,獵獵作響,隨即又重重落下。風聲掠過耳畔,等眾人回過神來,門邊早已沒了人影。唯有街面上殘留的一道殘影,轉瞬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速度快得匪夷所思,仿佛慢上半步,身後就會有位手持拂塵的老道,輕飄飄一劍斬落下來。

  桌上的酒菜還冒著熱氣,溫好的竹葉青還剩半壺,瓷盅里的酒液晃蕩了幾下,慢慢歸於平靜。

  人卻已經跑沒影了。

  麵館里死一般的寂靜。

  針落可聞。

  過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才有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像是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圈回來。鄰桌那個絡腮鬍的江湖漢子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手掌心裡全是濕的,他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聲音都還有點發顫:

  「我的娘哎…… 張三丰…… 這名字聽聽都嚇人。」

  沒人接話,可所有人都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屋子裡但凡是混江湖的人,沒有一個嘲笑楊逍跑得狼狽,更沒人說什麼明教光明左使膽小如鼠、徒有虛名。恰恰相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心有餘悸的神色,仿佛剛才被張三丰惦記上的不是楊逍,而是他們自己。

  開什麼玩笑?

  那可是張三丰啊!

  換作是自己,跑得說不定比楊左使還快。

  有人壓低了聲音,跟同桌的同伴竊竊私語,語氣里滿是後怕:「當年我師父跟我說,他年輕時候在均州見過張真人出手,一劍就劈了當時橫行湖廣的巨盜頭子,連人帶刀帶馬劈成兩半。我那時候還當是師父吹牛皮,如今看來…… 就沖楊左使這反應,這話半分假不了。」

  「可不是嘛。」 另一人跟著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好好的,招惹誰不好,非要往武當派身上湊。還是人家六俠的未婚妻,這不是往張真人眼皮子底下撞嗎?也虧得楊左使跑得快,再晚半步,說不定真就走不了了。」

  「太他媽的嚇人了。」

  有人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大口,壓下心頭的驚悸,「好好的吃碗麵,差點聽了個鬼故事。跟誰扯上關係不好,非要跟張三丰扯上關係,嫌命長啊。」

  滿座譁然,議論紛紛。

  窗外的春風依舊和煦,街面上的吆喝聲、車馬聲依舊熱鬧,可麵館里的人,卻個個都覺得後脊發涼,連碗裡的陽春麵,都仿佛少了幾分滋味。

  ……

  千里之外,元庭,大都。

  這裡的春,總比江南來得晚些。

  三月末的風裡還帶著料峭寒意,汝陽王府西跨院的書房卻燒著地龍,暖融融的。雕花楠木窗欞半開著,漏進幾縷金輝,落在鋪著素白紙箋的紫檀木書案上,也落在案後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個才三四歲的小女孩,穿著一身石榴紅織金小襖,領口袖口滾著雪白的狐毛,襯得一張小臉巴掌大,粉雕玉琢。她梳著雙丫髻,發梢繫著兩顆圓潤的東珠,垂在頰邊,隨著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孩子生得極好,眉骨精緻,鼻樑秀挺,眼瞳是淺琥珀色的,像極了草原上的清泉,此刻卻帶著孩童特有的懵懂,捏著一桿比她小手還長的狼毫筆,費力地在宣紙上描著字。

  筆尖蘸著濃墨,歪歪扭扭落下一個 「敏」 字,墨痕暈開,像只笨拙的小蟲。

  對面坐著個五十來歲的老先生,穿著藏青色儒衫,頜下留著山羊鬍,神色溫和。他見孩子寫得吃力,便傾身過去,指尖虛虛扶著她的小手,聲音舒緩:「郡主,寫字要沉腕,心定則筆穩。你看,這一橫要平,這一撇要收……」

  女孩懵懵懂懂地 「嗯」 了一聲,長睫毛忽閃忽閃的,注意力卻早飄到了窗外檐下的冰棱上。那裡融了雪,水珠一滴滴往下落,滴答,滴答,比認字有趣多了。

  她是敏敏特穆爾,汝陽王的嫡女,大元朝最金尊玉貴的小郡主。王府上下誰不捧著她,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她本該就這樣無憂無慮長大,學文習武,長大後嫁個蒙古貴胄,榮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