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無視站在院中,沒有坐轎,一身藏青便袍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大宗師的氣息只外放了一絲,但那一絲就像一隻無形的巨手,直接把金人狀態的成是非按在了原地。
成是非的金光劇烈顫抖著,他掙扎了兩下,肌肉鼓脹到了極限,青筋暴起,但他無法前進一步。
朱無視的力量在他面前就是一堵不可逾越的天塹。
幾息之後,金色光芒開始消退,從四肢到軀幹再到頭顱,金人狀態像退潮一樣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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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是非的身體恢復了正常的膚色,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氣。
雲蘿已經跑到了成是非身邊,蹲下來扶著他的肩膀,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沒事吧?你怎麼樣了?」
成是非跪在那裡沒力氣說話,渾身像被抽空了一樣虛脫。
朱無視低頭看著他,目光沉得像兩口深井。
那種審視的壓迫感讓在場所有人都不敢出聲。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院子裡的空氣都快凝固了。
「邪心未淨。」
朱無視終於開口了,四個字像四塊石頭砸下來。
「金剛不壞神功講的是心無掛礙、萬法不侵,你一被人激怒就失去理智,不分敵我只知道殺戮,這不是武功,這是畜生。」
成是非的身體猛地一震,抬起頭看著朱無視,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朱無視沒有給他辯解的機會:「考驗失敗。」
說完轉身就走,青布軟轎的帘子落下,被抬進了夜色深處。
院子裡一片死寂。
段天涯已經摘掉了面巾,歸海一刀也收了刀,兩人默默站在一旁。
上官海棠整理好了衣襟,神色恢復了平靜,但她刻意沒有去看歸海一刀的方向。
雲蘿摟著成是非的肩膀,仰頭看著朱無視離去的方向,眼圈通紅。
「憑什麼!他明明是為了救我才……」
「這就是考驗的意義。」
齊鳴從牆根邊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右臂,走到成是非面前蹲下。
「成兄弟,對不住,這一關是侯爺設計的,我們三個都是奉命行事,沒有出雲國刺客,海棠大人沒受傷,一切都是假的。」
成是非呆呆地看著他,又看看摘掉面巾的段天涯和歸海一刀,眼底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讓人難受的東西。
是失望。
他以為找到了可以信賴的人,以為齊鳴是朋友,以為這些人是跟他站在一起的。
結果全是假的,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哦。」
成是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行,我懂了。」
他推開雲蘿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沒有看任何人,低著頭往院門外走。
腳步虛浮,像遊魂一樣。
齊鳴站在原地,嘴巴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知道這是朱無視的決定,他無權也無力改變。
成是非的金剛不壞神功確實失控了,如果今晚面對的是真正的敵人而不是他們三個,上官海棠中的那一拳就可能出人命。
但他心裡不好受。
第二天上午,上官海棠代朱無視通知了成是非最終的結果。
黃字第二號的晉升取消,成是非需要離開護龍山莊。
海棠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妥帖,但內容冰冷到了骨子裡。
成是非倒是表現得異常平靜,他大大咧咧地收拾了一下包袱,把護龍山莊發的那身制式勁裝疊好放在床上,換回了自己那套破爛衣裳。
走出山莊大門的時候,他甚至還吹了個口哨。
雲蘿追出來了,攔在他面前。
「你去哪兒?」
成是非歪著頭看了她一眼,笑嘻嘻地說道:「到處逛逛唄,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我老成走到哪兒都餓不死。」
「對了,郡主殿下,今天申時你到城東金滿堂賭坊等我,我請你搓一頓,就當散夥飯了。」
雲蘿使勁點頭:「我一定去!」
成是非揮了揮手,沒有回頭,大步流星地走了。
申時,金滿堂賭坊。
雲蘿換了一身素色衣裙,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等著。
桌上擺了兩壺酒四個菜,都是成是非愛吃的。
她等了一個時辰。又等了一個時辰。
酒涼了,菜冷了,窗外的夕陽變成了月亮。
成是非沒來。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夥計跑上來,遞給她一封信。
「姑娘,外頭有個大哥讓我把這個給你,他說他姓成。」
雲蘿幾乎是搶過信拆開的,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段話。
「雲蘿,我以為你是信得過的人,結果你跟他們一起騙我,我知道你事先不知情,但你是他們的人。」
「我想了一整天,想不明白為什麼對我好的人最後都要騙我,算了,不想了,想多了頭疼,我走了,別找我……成是非留。」
雲蘿拿信的手在發抖,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一滴一滴落在信紙上,把墨跡洇開了。
她的腦海里湧起了無數畫面。
成是非抱著烤雞腿吃得滿嘴流油的傻樣子,在賭桌上贏了錢拍著胸脯請客的得意勁。
在箭陣里不顧一切護住她的那個背影,還有他手臂上的傷口,和她笨手笨腳給他包紮時他故意別過頭去偷偷紅了的耳根。
這些畫面一幅一幅地閃過,最後定格在成是非頭也不回走出山莊大門的那個背影上。
雲蘿把信捏在手心裡,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賭坊里的喧囂和吆喝聲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遠得不像是同一個世界的聲音。
齊鳴從陳小六那裡聽到了雲蘿在賭坊哭了一個多時辰的事。
他沒說什麼,心裡嘆了口氣。
成是非這個人,看著沒心沒肺,實際上心比誰都軟,也比誰都容易受傷。
他離開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凡換個人被自認為的朋友合夥騙了一場,也不可能若無其事地留下來。
但齊鳴顧不上感傷太久,第三關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