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茯苓從縣衙回來之後，一整天沒怎麼說話。
裴衍注意到了。
他在藥棚里幹活的時候，時不時看她一眼，發現她今天煮藥的時候多放了一次鹽——苦藥里放鹽，喝起來又苦又咸，難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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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藥咸了。」裴衍說。
沈茯苓舀了一勺嘗了嘗，皺了皺眉，把鍋里的藥湯倒掉了一半，兌了水重新煮。
「在想什麼？」裴衍問。
「沒什麼。」
「你在公堂上遇到什麼事了？」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蘇文遠早上來找你的時候，我在藥棚門口聽見了。」
沈茯苓攪了攪鍋里的藥湯，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沒什麼大事。就是糧價的事。」
「糧價怎麼了？」
「漲了。買不起。」
裴衍沉默地看著她攪藥湯的手。
那隻手很穩，但攪動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點。
「沈茯苓。」裴衍說。
「嗯。」
「你要是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銀子……」
沈茯苓把勺子放下，轉過身看著他。
「跟你說有什麼用？」
裴衍愣了一下。
「我……」他頓了頓，「我不知道有什麼用。但你可以說。」
沈茯苓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
「裴衍。你今天穿的這件衣裳，是你自己的嗎？」
裴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是沈茯苓給他的，舊的，粗布的，洗得發白。
「不是。這件是你的。」
「我問的不是這件。是你之前穿的那件。深色的那件。」
裴衍想了一下。
「在藥棚角落裡。你要洗？」
「不洗。」沈茯苓說，「你回去把那件衣裳翻出來。」
裴衍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但還是去了。
他從藥棚角落裡找出那件髒衣裳，拿回藥棚。
沈茯苓接過衣裳，看了一眼那排紋樣，又還給他。
「這個雲紋錦。我聽孫掌柜說，這種料子只有宮裡才有。外頭買不到。」
裴衍看著手裡的衣裳，手指摩挲著那排暗紋，指腹下能感覺到紋路的凹凸。
「你是說——我以前在宮裡？」
「我不知道。」沈茯苓說，「但這件衣裳是你在穿的。你穿什麼，你就是什麼人。」
裴衍想起那個夢——那個巨大的書房，明黃色的絹布，白玉鎮紙，有人叫他「殿下」。
他的胃又開始翻湧，一種說不清的噁心感從胃裡往上頂。
「沈茯苓。如果我以前真的是宮裡的人，你還會留我在這裡幹活嗎？」
沈茯苓把鍋蓋蓋上，轉過身看著他。
「你幹得好好的，我為什麼不留你？」
「你不怕？」
「怕什麼？」
「怕我——怕我以前做過什麼不好的事。」
沈茯苓想了一會兒。
「你以前做過什麼，跟我沒關係。你現在在我這兒幹活，你干好活就行。等你傷好了，你想走就走。你以前是誰，不重要。」
裴衍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
「別人都想攀附權貴。你倒好，送上門來的權貴，你往外推。」
沈茯苓笑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你是權貴？可能你只是宮裡一個打雜的。」
裴衍愣了一下，也笑了。
「也有可能。」
他低下頭，把那件衣裳疊好，放在藥材筐旁邊。
那排雲紋像一排眼睛，盯著他，無聲地追問——你是誰？你從哪裡來？你為什麼在這裡？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在安寧縣的藥棚里，沒人叫他「殿下」，沒人給他下跪，沒人對他彎腰。
這裡的人叫他「裴衍」，叫他「那個幹活的」，叫他「小兄弟」。
這裡的人不在乎他以前是誰。
只在乎他今天幹了多少活。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被搬開了，但搬開之後，胸口空落落的，不知道該放什麼進去。
「沈茯苓。」他又叫她。
「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覺得，一個人以前做錯了事，還能重新開始嗎？」
沈茯苓攪藥湯的手沒有停。
「那要看什麼事。」
「如果是很大的事。」
「多大？」
「大到——害死了很多人。」
沈茯苓的手終於停了。
她放下勺子，轉過身看著他。
藥棚里的光線很暗，只有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滅不定。
「裴衍，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裴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夢到了一些事。」
「什麼事？」
「有人在叫我『殿下』。我說了一些話。那些話——不太好。」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走回去，繼續攪藥湯。
「夢是假的。」
「但感覺是真的。」
沈茯苓沒接話。
裴衍坐在藥棚的角落裡，背靠著堆滿藥材袋子的木架，閉著眼睛。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迸出幾點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滅了。
「裴衍。」
「嗯。」
「不管你以前是誰，你現在在我這兒幹活，你就要好好干。你不好好干，我就把你趕出去。」
裴衍睜開眼睛，看著她在灶台前的背影。
「好。」
「還有，」沈茯苓說，「你要是真的想起了什麼，告訴我。不要自己憋著。」
裴衍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好。」
灶膛里的火又噼啪響了一聲，這次迸出的火星更多，落在地上，亮了好一會兒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