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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搬進縣衙

  沈茯苓在山上采了一整天藥。

  天黑的時候,她背著一筐藥材回到破廟。

  趙老鐵坐在地頭,看見她回來,站起來。

  「丫頭,衙門來人了。」

  沈茯苓放下藥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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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

  「那個姓蘇的讀書人。」

  「他說什麼?」

  「他說讓你明天去縣衙一趟。」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

  她把藥材分揀好,把柴火和防風挑出來,用草紙包了,又把蒼朮和荊芥分開放,用另一張草紙包了。

  小穗蹲在旁邊幫她。

  「姐姐,明天還去北邊嗎?」

  「去。」

  「不害怕嗎?」

  沈茯苓看著妹妹。

  「怕。」

  「那為什麼還去?」

  沈茯苓想了想。

  「因為不去的話,他們會死。」

  小穗眨巴眨巴眼睛。

  「姐姐,你是個好人。」

  沈茯苓沒接話。

  她不是好人。她只是不想看見有人死在她面前。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縣衙。

  周明遠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沓紙。

  「張德茂被撤職了。」他說。

  沈茯苓愣了一下。

  「什麼?」

  「撤職了。」周明遠重複了一遍,「死了人,上面查下來了。他防疫不力,被革職查辦。」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營地里的那些人呢?」

  「解封了。」

  沈茯苓的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現在營地歸我管。」周明遠看著她,「我需要人手。」

  沈茯苓抬起頭。

  「你願意來縣衙幫忙嗎?」

  沈茯苓看著他,沒說話。

  「不是讓你當官。是讓你幫忙管營地。你懂醫,你認識藥材,你有腦子。我需要這樣的人。」

  沈茯苓沉默了很久。

  「我弟妹——」

  「一起帶過來。縣衙後面有房子,夠住。」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大人,您為什麼幫我?」

  周明遠笑了。

  「我不是幫你。我是在幫那些流民。」

  沈茯苓點了點頭。

  「我干。」

  ---

  沈茯苓帶著弟妹搬進了縣衙後面的房子。

  房子不大,兩間,一間睡覺,一間做飯,夠用了。床是木板搭的,被褥是舊的,但乾淨。

  小穗摸來摸去,這裡看看那裡看看,眼睛裡全是光。

  「姐姐,這是我們家的嗎?」

  「是借的。」

  「能住多久?」

  「不知道。但至少能住一陣。」

  小穗笑了,笑得很開心,把包袱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床上。

  小谷也學樣,把姐姐的柴刀從包袱里抽出來,舉在手裡晃來晃去。

  「放回去。」沈茯苓說。

  小谷乖乖地放回去了。

  沈茯苓站在窗戶前面,看著外面的院子。

  院子裡有兩棵棗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她深吸了一口氣。

  終於有一個落腳的地方了。

  雖然不是家,但至少不用再睡在破廟裡了。

  第二天,沈茯苓去營地上工。

  營地已經解封了,流民們被安置在縣衙後面的一片空地上,搭了新的帳篷。蘇文遠在負責登記,看見沈茯苓來了,遞給她一本冊子。

  「這是所有人的名單。你負責管藥。」

  沈茯苓接過冊子,翻開看了看。

  一百三十七個人。名字、年齡、性別、身體狀況,都記在上面。

  「誰統計的?」

  「我。」

  「你一個人?」

  「嗯。」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辛苦了。」

  蘇文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頭一回有人跟我說辛苦了。」

  沈茯苓沒接話,拿著冊子去了藥棚。

  藥棚是用木頭和油布搭的,裡面擺著幾排架子,架子上放著各種藥材。她看了看,缺很多東西。柴胡不夠,防風不夠,連最常用的甘草都不夠。

  她拿出紙筆,寫了一張單子,遞給蘇文遠。

  「這些東西,想辦法弄來。」

  蘇文遠看了一眼單子,皺了皺眉。

  「這麼多?」

  「病人多,藥材不夠。不夠就會死人。」

  蘇文遠把單子折好收起來。

  「我去想辦法。」

  沈茯苓蹲在藥棚里,把現有的藥材分門別類,一包一包紮好,寫上標籤。

  柴胡。防風。荊芥。蒼朮。甘草。

  五種。只有五種。

  她看著那些藥材,嘆了口氣。

  不夠,但總比沒有好。

  她開始煮藥。

  大鍋架在火上,水燒開,藥材丟進去,蓋蓋,小火慢熬。

  藥湯翻滾起來,冒出一股苦澀的氣味。

  小穗蹲在旁邊幫著添柴,小谷坐在地上玩木棍。

  沈茯苓攪了攪鍋里的藥湯,用勺子舀了一點,嘗了嘗。

  苦。

  正好。

  她盛了一碗,遞給蘇文遠。

  「給誰喝?」

  「先給病人喝。沒病的,也喝一碗。預防。」

  蘇文遠端著碗,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沈茯苓在藥棚里忙了一整天。

  煮藥,分藥,餵藥,登記,統計,再煮藥,再分藥,再餵藥。

  天快黑的時候,她的腿已經站不穩了,扶著架子才沒倒下去。

  蘇文遠走過來。

  「你今天沒吃飯。」

  「不餓。」

  「你騙誰呢?」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

  蘇文遠從懷裡掏出一個粗餅,遞給她。

  「吃。」

  沈茯苓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謝謝。」

  「不用謝。」蘇文遠說,「你要是倒了,這一百三十七個人的藥沒人管。」

  沈茯苓把剩下的餅塞進嘴裡,嚼完了,喝了口水。

  「明天柴胡就不夠了。你得想辦法。」

  「我已經讓人去隔壁縣買了。」

  「什麼時候能到?」

  「三天。」

  沈茯苓皺了皺眉。

  「三天太久。明天我自己去山上采。」

  蘇文遠看著她。

  「你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

  蘇文遠沉默了一會兒。

  「我陪你去。」

  沈茯苓抬頭看他。

  「你?」

  「我。怎麼了?我不行嗎?」

  沈茯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青衫,布鞋,書生的手,白白淨淨的,連個繭子都沒有。

  「你爬得動山嗎?」

  蘇文遠的臉紅了。

  「你別看不起人。」

  沈茯苓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行。明天一早,東門見。」

  她轉身走了。

  蘇文遠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暮色里,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點燙。

  他甩了甩頭,把冊子夾在腋下,走了。

  ---

  沈茯苓回到縣衙後面的住處,小穗已經把飯做好了——粗糧粥加一把野菜,煮得稠稠的,冒著熱氣。

  小谷捧著碗,喝得滿嘴都是。

  沈茯苓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鹹的,放了鹽。

  她看了小穗一眼。

  「你放鹽了?」

  「嗯。上次買的鹽還有。」

  「放了多少?」

  「一點點。」

  沈茯苓喝了一口,確實只是一點點。

  她又喝了一口,鹹味在舌尖上散開,帶著糧食的甜。

  「好喝。」她說。

  小穗笑了,笑得很開心。

  晚上,沈茯苓躺在那張木板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屋頂。

  屋頂是木頭做的,有幾根梁,樑上掛著蜘蛛網。

  她已經有很久沒躺在一個有屋頂的地方睡覺了。

  小穗睡在她左邊,手攥著她的衣角。

  小谷睡在她右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只小貓。

  她側過頭,看了看小穗,又看了看小谷。

  兩個孩子的呼吸聲很輕,很均勻。

  她閉上眼睛,把手搭在小穗的手上。

  明天還要上山採藥。後天還要煮藥。大後天還要分藥。

  忙不完的事。

  但她不怕。

  因為弟妹在她身邊。

  因為她有了一個落腳的地方。

  因為她知道,明年開春,那塊地就會長出東西來。

  想到這裡,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她睡著了。

  這是她娘死後,她第一次睡得這麼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