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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隔離生事

  張德茂把營地封了。

  帳篷外面用木樁圍了一圈,拉著繩子,繩子上繫著白布條。不許進,不許出。發熱的人被趕到一個帳篷里,沒發熱的被趕到另一個帳篷里。

  沈茯苓站在營地外面,隔著白布條往裡看。

  那些人的臉她大部分都認識。她給他們餵過藥,幫他們搬過帳篷,幫他們清過垃圾。

  現在她進不去了。

  她回到破廟,蹲在火堆邊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小穗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姐姐,你怎麼了?」

  「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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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騙人。」

  沈茯苓沒說話。

  小穗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姐姐,你在擔心那些人嗎?」

  沈茯苓抬起頭,看著妹妹。

  小穗的眼睛很亮,像兩顆黑葡萄。

  「嗯。」她說。

  「他們會好嗎?」

  「不知道。」

  小穗想了想,從懷裡摸出一個粗餅——是她藏起來的,一直沒捨得吃。

  「姐姐,你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幫他們。」

  沈茯苓看著那個餅,眼眶熱了一下。

  她接過去,掰成兩半,一半還給小穗,一半塞進嘴裡。

  餅是涼的,硬得硌牙,但她嚼得很用力。

  她不能倒。

  她倒了,小穗和小谷怎麼辦?

  第二天,沈茯苓又去了營地外面。

  張德茂站在木樁旁邊,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正在往上面寫什麼。看見沈茯苓,皺了皺眉。

  「你怎麼又來了?」

  「我來看看他們。」

  「看什麼看?這裡有我。」

  「你給他們吃藥了嗎?」

  張德茂沒回答。

  沈茯苓看著他手裡的冊子,又看了看營地裡面。

  幾個發熱的人躺在帳篷里,沒人管。有一個在喊「水、水」,喊了半天沒人應。

  「他們連水都沒有?」沈茯苓的聲音變了。

  「有。等會兒就送。」

  「等會兒?等多久?」

  張德茂把手裡的冊子合上,看著她。

  「丫頭,你是不是想找事?」

  「我不是找事。我是說,他們需要水。」

  「他們會有的。」

  「什麼時候?」

  張德茂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再不走,我把你抓起來。」

  沈茯苓看著他,看了三秒鐘,轉身走了。

  但她沒走遠。

  她繞到營地的另一側,找了一個木樁和繩子之間的空隙,鑽了進去。

  一個流民看見她,嚇了一跳。

  「姑娘,你——」

  「噓。」

  沈茯苓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包藥材,塞進那個流民手裡。

  「柴胡和防風,煮水喝。一天三次。別讓那個當官的看見。」

  那流民看著手裡的藥包,眼淚掉下來了。

  「姑娘,你——」

  「別說話。喝藥。」

  沈茯苓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水囊,遞給旁邊一個正在喊「水」的病人。

  「喝。」

  那人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半囊。

  「慢點喝。別嗆著。」

  沈茯苓在營地里待了一刻鐘,給每個人分了藥和水,然後從原路鑽了出去。

  張德茂沒發現。

  但第二天,她再去的時候,那個空隙被堵上了。

  木樁挪了位置,繩子拉得更緊,白布條系得更密。

  沈茯苓站在營地外面,攥緊了拳頭。

  她聽見裡面有人在哭。

  是個孩子。

  「娘……娘……」

  沈茯苓閉上眼睛。

  她認識那個孩子。是營地東邊那家人的小閨女,今年才五歲,比小谷大一歲。

  她睜開眼睛,看著張德茂。

  「裡面有個孩子。她才五歲。」

  張德茂沒看她。

  「她要是沒發熱,就把她放出來。」

  「她沒有發熱。」

  「那就放出來。」

  「我說了,不許進出。」

  沈茯苓的嘴唇在抖。

  「一個五歲的孩子,沒病沒災的,你把她關在裡面幹什麼?」

  「這是朝廷的規定。」

  「朝廷的規定?」

  「對。朝廷的規定。」

  沈茯苓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朝廷的規定,有沒有說要把沒病的人也關在裡面等死?」

  張德茂的臉色變了。

  「你再說一遍?」

  「我說——」沈茯苓的聲音不大,但很硬,「朝廷的規定,有沒有說要把沒病的人也關在裡面等死?」

  張德茂身後的官差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張德茂抬手制止了他,看著沈茯苓,眼神冷得像冰。

  「丫頭,我再說一遍。這裡歸我管。你要是再在這裡鬧事,我讓人把你抓起來。」

  沈茯苓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了。

  這一次,她沒鑽回去。

  她去了縣衙。

  ---

  周明遠在書房裡批公文。

  沈茯苓站在他面前,把張德茂封鎖營地、不給病人發藥斷水、把沒病的孩子也關在裡面的事說了一遍。

  周明遠放下公文,看著她。

  「你說張德茂不給病人發藥?」

  「是。」

  「水也不給?」

  「不給。」

  「你怎麼知道?」

  「我進去看過。」

  周明遠挑了挑眉。

  「你進去了?」

  「鑽進去的。」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張德茂是朝廷派下來的。我管不了他。」

  沈茯苓攥緊了拳頭。

  「大人,您是縣令。那些人在您的轄區內,您管不了他們,誰管?」

  周明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說得有道理。但張德茂的差事是防疫,不是賑災。他的職責是防止疫情擴散,不是給病人看病。在他看來,把病人關在裡面不讓出來,就是最好的防疫。」

  「關在裡面不給藥不澆水,那不是防疫,那是殺人。」

  周明遠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倒是敢說。」

  「我只是說了實話。」

  「實話有時候沒人愛聽。」

  「那就不說?」

  周明遠笑了。

  「你這個小丫頭——」

  他沒說完,門外有人敲門。

  「進來。」

  蘇文遠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

  「大人,出事了。」

  「什麼事?」

  「營地那邊,有人死了。」

  沈茯苓的腦子嗡了一下。

  「誰?」

  「一個中年女人。」

  沈茯苓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掐出了血。

  「還有一個五歲的孩子。」

  沈茯苓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五歲的孩子。

  那個喊「娘」的孩子。

  「發了熱?」

  「沒有。」蘇文遠的聲音很低,「是渴死的。」

  沈茯苓轉身就往外走。

  「丫頭——」周明遠站起來。

  她沒回頭。

  她跑到營地外面的時候,張德茂正站在木樁旁邊,臉色鐵青。

  地上躺著兩具屍體,用草蓆蓋著。

  沈茯苓走過去,蹲下來,掀開草蓆。

  是那個女人。還有那個孩子。

  女人的臉上全是幹了的淚痕。孩子的嘴巴張著,嘴唇乾裂,舌頭縮在嘴裡,像一片枯葉。

  沈茯苓把草蓆蓋回去,站起來,看著張德茂。

  「你不是說藥會有的嗎?」

  張德茂沒說話。

  「你不是說水會有的嗎?」

  張德茂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你不是說這是朝廷的規定嗎?」

  沈茯苓往前走了一步。

  「朝廷的規定,有沒有說可以把人渴死?」

  張德茂的臉色白了。

  「你——」他的聲音有點抖,「你一個丫頭片子,你知道什麼?我這是在防疫!我要是不把他們關起來,疫情擴散了,死的人更多!」

  「死了兩個。」沈茯苓說,「沒有疫情,先死了兩個。」

  「那是——那是——」

  「那是什麼?」

  張德茂不說話了。

  沈茯苓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了。

  她沒回破廟。

  她去了山上。

  採藥。

  那個孩子死了,但那十個人還活著。

  她不能讓他們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