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風在不斷喧囂,洞口用來遮擋的木板經受不住摧殘,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蘇生近日睡眠有些淺,尤其是安華來了以後,半夜總是因傷口惡化而發熱,這件事弄得大夥心都緊緊的。
蘇生只能時不時沾點空間裡的碘伏給她消消毒,但沒有藥,這無異於是杯水車薪。
這天晚上,等到孩子們都睡下以後,蘇生一個人走到洞口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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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出的氣變成白霧在空中飛舞,遠處的馬尾松正發出沙沙的聲音,只可惜現在太冷了,沒有鳥叫,不然還真能稱得上是農家樂了。
蘇生摸了摸那塊總是攪她好夢的木板。本就是從板車上拆下來的,有幾處小孔,如今又遭受寒風的毒打,輕輕碰一碰就覺得要碎了,明天還是出去找塊大石頭比較好,這木板忒不結實。
順便再去找找有沒有能吃的東西,前幾日姜小萍他們下的籠子抓了只瘦巴巴的野兔,也就是咬了安華的那一隻,味道實在美味,現在只剩下一張風乾的兔皮了。
明日讓他們再去換個地方下籠子,說不定還有收穫呢!那兔肉雖不多,但是有油水啊!
蘇生在自己的規劃中入了迷,臉上也掛上一抹笑容。
「嬸子。」安華一瘸一拐走出來,就看見蘇生一臉欣喜地盯著那塊擋門的木板,這嬸子是怎麼了....
蘇生看向那單薄的身影,連忙收起笑容。
「你出來幹啥,外面怪冷的。」
「我睡不著...」安華自然是瞧見了那神色變化,一絲不安從心裡划過,轉而又扯起嘴角。
「火沒了嗎,我去給你添兩顆。」蘇生作勢要進去。
「不是的。」安華攔住蘇生,「只是想和嬸子說說話。」說完就猶如觸電般撒開手,生怕污了蘇生的衣裳。
蘇生還以為自己身上有靜電,不應該啊,這身上穿的又不是聚酯纖維。
安華看向林子裡,語氣帶有一絲說不清的委屈,「這段日子,是安華給嬸子添亂了,嬸子快去休息吧。」
「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又沒人攔著你。」蘇生有些不懂,這幾日這安華說話總是這樣,欲言又止,她又不會吃了她,做那樣子幹什麼。
安華有些詫異地看向蘇生,從未有人說過這些,她的眼裡亮了亮,但也只是一瞬間,隨即就黯淡下去。
嬸子是好心人,從前在村里雖然蠻橫霸道了一些,但如今對這幾個孩子都挺好的,就連柳諄柳燕兩個外甥都照顧的妥妥帖帖。
蘇生其實很想打聽守安社如今的現狀,可安華這幾日一直都沒緩過來,若是貿然開口又怕安華會想到別處去。
「人就活幾十年,有什麼不能說的,反正又不會掉塊肉。」蘇生以為安華是想訴說父母對她的迫害,這樣她就可以旁敲側擊地了解守安社的現狀。
但那句話說完蘇生就有些後悔了,因為她聯想到古代的《女則》《女誡》,基本上識字的女子都要學。
果不其然,安華的話立刻證實了她的聯想。
「《女誡》有言,擇辭而說,不道惡語,時然後言,不厭於人。嬸子,女子只有這樣,才是正確的。」安華知道蘇生沒讀過多少書,她此舉也並非想要炫耀,而是靜靜闡述自己的觀點。
「女子才不該只有這種活法。」蘇生並沒有完全否定,她了解過此書的撰寫者班昭,那是歷史上第一位修正史的女史學家。
班昭博學多才、睿智聰慧,深受儒學薰陶,品行高尚,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能收徒授業的女教師。
她創作的《女誡》在現代飽受爭議,但透露出的卻是的女性在時代的洪流中想為自己爭取話語權的無硝菸鬥爭。
「那女子又能怎麼活呢?若沒有美貌、才藝、品德傍身,女子又該如何立足呢?」安華的聲音帶著顫意,一字一句敲在蘇生心上。
「女子可以種田,可以做買賣,同樣也可以自立門戶啊。」蘇生覺得這樣說可能有點天真,但她看的穿越種田文里主角都是這樣做的,那就說明還是有一定的可行性。
安華不知是該慶幸還是嘆息蘇生的不諳世事。
「嬸子,你說的這些,在這個世道是不可能的。」
「女子從生下來就沒有田地,縱使你花了銀錢,也是記在族中;若是拋頭露面去做買賣,不僅會被家人厭棄,還會被官府看輕欺辱;更不要提什麼自立門戶,縱有女戶之名,也不過是孤寡無依、任人魚肉的另一重枷鎖罷了!」安華越說越無力,惹得蘇生也緊皺眉頭。
她沒想到穿過來的時代對待女子竟然如此嚴峻,可之前隊伍里的娘子軍不是好好的嗎?
但她瞬間反應過來,這是逃荒路啊,只有團結一心才能好好活著,自然與安穩年歲不同。
「沒有可靠的娘家,沒有力氣,更沒有夫家的正視,女子根本活不下去。」安華的臉上布滿淚痕,就連冷酷的山風,似乎都不願刮傷她憔悴而又秀美的臉龐。
「從小娘親就教導我,女子應三從四德,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可我努力去做了,為何又落到這般田地呢?」
蘇生輕輕地拍了拍泣不成聲的安華,她沒有經歷過這些,但聽著這些話,心中也不免酸澀,這...到底是個什麼年歲啊!
「從前總以為父母恩愛,家庭和睦。可越長大才越發現,若是真的相愛,又怎會逼迫母親在寒夜中就著火光縫製衣裳;若是真的疼愛我,又怎會三番五次接受富商送來的布料。」
「都過去了....」蘇生抱住慢慢下滑的安華。
「嬸子,過不去啊...怎麼可能過得去啊,他們把我綁著送給那人時,我就該一頭撞死,又何必有接下來這麼多苦楚.....」聲嘶力竭,像極了杜鵑啼血,字字泣血。
也不知在什麼時候,蘇生的臉上也掛上淚珠。
天空慢慢下起小雪,冰冷的雪珠落在蘇生臉上,驚起一陣漣漪。
「安華,下雪了。」
「許多事情我們沒辦法改變,我知道你心裡放不下,可怨恨改變不了什麼,它不會讓你吃飽睡暖,只會讓你陷入痛苦。」蘇生擦了擦安華臉上的淚珠。
「但是你看。」蘇生接起一粒雪花,雪花在手裡慢慢化成水。
「下雪了,春天離我們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