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過後,只留下一地潮濕。
在山洞已經躺了三天。期間,蘇生一直夢到一片草原,但始終模模糊糊。
「娘,起來喝點肉湯吧。」姜小晴端來一碗飄著點點油漬的灰湯,這是姜曉環她們在山上發現的死野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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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生現在已經能爬起來自己吃飯了,身上的擦傷都已結痂,只是山洞太濕了,她膝蓋有些隱隱不適。
蘇生沒有回應,只是慢慢撐起來,接過那碗湯。
姜小晴已經習慣了沉默,她在一旁的石頭上坐下,低著頭編著那個未完成的籮筐。
「娘,里正大伯已經好多了。聽阿諄說,他總想來看看你,只是曉環姐和伯母不讓,怕他又閃了腰。」
「趙奶奶她,她還是沒撐過去,大姐帶著燕兒去看她了......」
「小魚這幾天都不說話,呆呆的,娘你說他是不是傻了.....」
「昨日曉環姐在山下找到麻子叔的屍體了,麻爺爺現在還抱著屍體在楊姨那裡鬧呢,說要不是因為她告狀,他兒子也不會被捆著......」
姜小晴絮絮叨叨的念著,蘇生也習慣了,自從她有反應開始,幾個孩子總是在她耳邊自言自語。
「娘,你喝完了。」姜小晴放下籮筐,接過還剩大半湯的碗。
「我出去走走,不用跟著。」肉湯的咸還在舌尖,蘇生扶著冰冷粗糙的岩壁緩緩下地,去看看趙婆子吧,去看看那個嘴硬心軟的老人。
「啊...好,娘,那你小心。這湯...」
「你喝吧,不用給我留。」每說一句,都感覺身體器官在四處亂撞。
蘇生一步步走出那個濕冷、黑暗的洞穴,許久未見的陽光打在臉上,惹得眼睛微眯。
她繼續走著,附近有好幾個相似的洞穴。
第一個洞裡沒有人,只有一堆火。
第二個洞裡躺著張屠戶,他因救妻子阿玉,摔傷了腿。
第三個洞裡是張阿蕎一家,他們很幸運,沒有人受傷,只是鐵蛋有些著涼。
第四個山洞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幾包濕漉漉的包裹。蘇生眼尖,看見其中一個水囊正是趙婆子用來裝她送中華山蓼汁。
她轉過身,看見一個瘦弱的少年跪在角落,面前還放著一塊靛藍頭巾。
蘇生認得。
那是趙婆子的寶貝,趙婆子總是見人就炫耀那塊頭巾,那塊她孫子賣山貨給她買的頭巾,平日裡趕路不捨得帶,生怕污了那珍貴的禮物。
雨後的山林總是瀰漫著潮濕的寒氣與泥土的腥味。
蘇生緩緩走過去,聽到少年克制的自語。
她以為他在哭泣,在難過,在抱怨上天不公。可好像都沒有,他只是盯著那塊布,用嘶啞的聲音低聲呢喃。
「阿奶,小魚把頭巾洗乾淨了...」
「阿奶,小魚和曉環姐他們抓了野豬...」
「阿奶,從前你帶著小魚給阿爹阿娘上墳,總說小魚不乖,惹得阿爹阿娘在那頭哭,現在我不哭了,阿奶你別走好不好...」
不知是山風陣陣,還是趙婆子顯靈,冷的蘇生打了個擺子。
她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到姜小魚身後。
她的影子,恰好將蹲在地上的少年,和他面前的頭巾,一同籠罩了進去。
姜小魚察覺到了身後的存在,他絮叨的聲音停住了,轉過頭看著蘇生。
蘇生這才發現小魚那雙枯黃的臉上布滿了泥濘,雙眼布滿了血絲。
她有些心疼,不僅僅是心疼姜小魚,也在心疼自己。她和小魚何嘗不是同病相憐,小魚失去了愛護他的奶奶,她失去了回到現代的機會,失去與父母重逢的時刻。
蘇生忍不住,伸出乾枯還帶有擦傷的雙手,輕輕擦掉小魚臉上的污穢。
「小魚啊,哭出來吧,哭出來會好些。我們都要往前看,你奶奶在天上看著你呢,你這副樣子他會心疼的。」
小魚有些恍惚,蘇生逆著光站在他面前,那副慈愛關心的模樣,好像奶奶又回來了一樣,他猛地抱住蘇生的腿,嚎啕大哭起來,他緊緊攥著蘇生的褲腿,仿佛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阿奶,阿奶,你別離開我...」劇烈的拉扯讓蘇生有些難以招架,膝蓋的隱痛愈發明顯,但她只是穩穩站著。可她也知道,若是不發泄出來,這孩子怕是要憋在心裡憋出病來。
她看著遠處被迷霧覆蓋的山巒,眼裡也滲出陣陣淚珠。
親人的離世,是一場埋在心裡永不乾涸的潮濕。
可蘇生也明白,不能再執著於眼下的困境,沉浸在痛苦的自怨自艾,拯救自己的權利永遠不在他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