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如練,濁浪翻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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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流拍打在堤基上,百年柏木樁如同水中蘆葦杆般隨流飄搖開來。
而防洪牆上早已爬滿蜈蚣狀裂痕,涵洞腫脹,側渠滿溢,江水裹挾泥沙的撞擊聲分外清晰。
塗松寧站在大壩上,聽著濤濤水聲,此時心緒也同這八文江一般。
「少爺,這江壩雖然稍有裂痕,重新埽工加固後定然無事。」
情況沒有想像中的糟糕,噩夢終是夢,心下稍穩,塗松寧在坐石頭上暫歇。
「或許,回去便召集流民開動吧。另外江壩的看守絕對不能有任何紕漏。」
「屬下知道,已經安排好了人手。不過今日老爺又飛鴿來催了……」戴順應下,然後話語一轉,猶豫著繼續回稟。
「如何說的,可有派人過來?」
忍著喉嚨的不適,塗松寧揉了揉眉頭。忽略其他,只問自己想知道的。
「……並無,不過只要您想離開,老爺說他自會讓闔州知府派人前來相助。」
他原是災情爆發之後趕來護送二少爺離開的,可二少爺這般執拗……
「他倒是神通廣大,哪裡都能摻和一腳。」塗松寧嘴角輕揚,譏諷之意強烈,眼中儘是厭惡。
「安排下去吧。」
不欲多言,又繞著堤壩察看一周。在戴順的不斷催促下,塗松寧這才雙眉緊鎖地返回縣衙。
「吱呀~」
「阿禾!姐……我滴個神嘞,這小乞丐是誰啊,我姐呢?」
門被大力推開,人還沒進來,一大捆木錐和竹籤子就斜插橫擺著擠了進來。
丟下累贅,陶雅雯叉著腰緩氣兒。正要找水喝呢,一抬頭,頓時呆住。
轉頭看了看,再也忍不住地誇張大笑起來。
「喔……嚯嚯嚯……哈哈哈,你們這是在屋裡干架呢?瞧吳奶奶身上的那幾個巴掌印子……嘎嘎!」
這連拍帶打,手腳並用的狂笑讓本還淡定的兩位老人面上也帶上了窘迫。
楚禾見狀收了一團黑炭中的那口大白牙,臉黑沒黑不知道,反正陶雅雯是鴨子嘎叫地猛然收了聲。
原地立正,悻悻地蛄蛹了過來,然後又嬉皮笑臉地蹭上楚禾胳膊,「聽安兒幾個說你要幹大事兒去?帶我一個唄~」
「不行!」
話剛出口,三道聲音異口同聲。
「哎呀,帶我一個嘛~我好久都沒有讓我的繡花兒出去逛逛了,阿奶~吳奶奶~。」
見楚禾連眼神都不給,只忙著往腰間塞繩索和匕首,陶雅雯便纏著兩位老人轉圈圈。
「你倆都走了可不行啊!你要是也跟著走了,那幾個毛頭小子怕是會鬧翻天,你放心得下?」
「是啊,你爹和寬子也都不在,這一院子人竟沒個能打的,煩心啊……」
推開人,崔婆子和吳婆子煞有其事地嘆息憂慮,那認真模樣將將信將疑的陶雅雯困擾不已。
「也是吼,阿姐主外我主內,不能不管!」
陶雅雯這個糾結呀,眉毛都皺成了毛毛蟲。
「你們堵在門口作甚?繼續刮竹子去!阿禾,都收拾好了!」
在兩位奶奶憋笑等陶雅雯決定時,徐翠珍和陶五涌帶著兩個小包袱走了進來,順手趕走偷聽的一幫娃兒。
將衣服整齊疊好,楚禾眼神再次寬慰兩位老人。走到陶雅雯身旁時拍了拍對方肩膀,「責任重大呀!」
「那你可得千萬小心啊,這些簽子都是安兒幾個削的,你都帶上!」
胸膛直挺,昂著頭自得結束,楚禾都快要跨出院子了。陶雅雯立馬變回原形,彎腰抱起一捆簽子趕忙追上。
「保護好大家!」
隨手丟到背上,楚禾整了神色,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再次叮囑。
「好,打不過就跑啊!性命最重要!」
「要不你把衛靈帶上吧,他皮糙肉厚能墊背!」
「注意安全啊!」
在一聲聲關切地叮嚀中,楚禾負重遠去。
先是在用石頭和木板封死的後門兒轉溜了一圈兒,最後還是翻牆而出。
繞行到縣衙對面,遠遠就看到散亂流民拄著木棍,姿勢怪異地接連龜行而來。
堵在縣衙門口,由護衛肉眼辨別著有無疫病。
將高燒潰爛化膿的人隔離至另一邊,撒石灰熏艾,簡單消毒之後再另做安排。
可現在哪還有康健之人。
即使沒有染疫,可遭遇百次不止的廝殺搏命後,身上早就千瘡百孔。好一些的只是惡臭發膿,更多的是缺肢少節。
就算全乎,但過度飢餓和勞累早就敗壞了內里,如今只剩半條命而已。
望過去,老人小孩兒幾不可見。只有零散幾個混在臨時聚攏在一起的隊伍之中。
身上不堪,白骨森森。
行走的糧食罷了。
輕掃一眼,楚禾低頭,與人群背道而行。
日頭還算盛,曬得遍地雜物散發出焦糊作嘔的氣味。
沒有風,但時有莫名聲響。不知是木頭還是屍骨,總在人走過時噼啪作響,伴隨著刺鼻灰煙。
楚禾就在這大大小小,高低不平的雜物堆里行走。
路上倒也不只她一人,也有領了糧食,三兩結隊準備出城的人。
或對官府徹底喪失信任,或是有聰慧之人,洞察到這西澤縣不是安居之所。
他們想逃離這些吃人的地獄,去找一個還能給自己留個完整屍骨的棺材。
小土包如墳堆,人們渺小,如螞蟻在其中緩慢穿梭著。
相安無事,因為包袱裡面還都有糧食。經過一晚上的簡單休整,體力也稍有恢復。
「櫻娘,你可還堅持的住?要不歇會兒我們再趕路吧。」
「不行,娃兒病的這麼厲害,多走一點路,早日到闔州,娃兒就有救了。」
說話的是一男一女。儘管自己身上血瘡包累累,裸露在外的雙腿烏黑腫大,卻絲毫不覺。
所有的精力和關注都在孩子身上,被懷中那半點凸起和微弱氣息所牽引。
在婦人側身時,楚禾才看清那個孩子。
沒救了。
皮膚完全潰爛,紅中泛黑的疙瘩一個又一個布滿全身。各個關節上面都長著大疙瘩,沒有一塊好肉,只有滴滴答答的黏稠膿水。
這不是個例,只是這個孩子看著更可怖一些。
移開視線,只將口鼻捂得更緊,加快速度路過。
走了沒多久,前路不通。
唯一的這條路已經被人為地用石頭和土堆完全堵死,而左右都是被泥水牢牢粘連的雜物。
遍地的瓦片和斷枝經風經雨,猖狂地磨刀霍霍,等著獵物自動送上門來。
楚禾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左右張望片刻,楚禾轉身。毫不猶豫地踩著凹凸,一路行至最邊緣的小山。
擲出繩索,繩子另一端的木錐自動嵌入地下。手腳並用,楚禾攀上山頭,與窄道並行。
山上只有枯木,只要小心些腳下鬆軟的泥土,省時省力,是條捷徑。
不知多久,身後的流民連影子都瞧不見了,楚禾這才暫作歇息。
剛準備取水潤口,一股別樣的惡臭如有實質地噴在耳畔。
楚禾極速抬頭,對上的是卻是一雙棕黃又泛著猩紅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