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鑾金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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鑲滿寶石和珍珠的宮燈高懸,大理石地磚和珠光燈光交相輝映。張牙舞爪的蟠龍盤踞在金柱之上,仿佛將要破柱而出。
金漆雕龍寶座上空無一人,反倒是紫檀長榻上斜躺一人,七八個衣著清涼的侍女輕柔地打扇按捏。
「有事稟奏,無事退朝~」
尖細的聲音在空曠大殿迴響,睡夢中的人眉頭輕蹙,好在並未吵醒。
「退朝~」
人還熟睡著,底下大臣已經開始自發往外走。大太監康秉利例行慣事,兩旁侍衛熟練上前,平穩抬起睡榻準備回寢宮。
「臣有本要奏!」
大臣們懶散地挪動步子,不少人急吼吼地跨門而出。大早上的,正是睡回籠覺的好時候。
突然聽見這嘹亮的一嗓子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嘈亂的殿內瞬時安靜,眾人齊齊朝發聲之處望去。
人群中有幾人眼中閃過慌亂,不過看到那抹深紫色後心下大定。
「末將有本要奏!」
皇上被侍從抬著就要轉進後殿,范邦昌邁著沉穩有力的步伐上前,提高聲音再次稟奏。
「嗯?」康秉利揚拂塵的手一頓,斜著芝麻眼睛看向眼下站之人。
范邦昌?這倔驢又要鬧哪般?
看來今日是不得不要驚動皇上了。
「皇上?皇上?有事要奏!」
不著痕跡地掃向退回大殿的幾人,康秉利抖了抖眼皮,俯身輕輕叫醒這位天下至尊之人。
「嗯……別吵!煩死了!」美夢被擾,東里彥不耐煩地揚手一巴掌,正正噹噹扇在康秉利臉上。
想再續美夢卻沒了睡意,這才怒氣沖沖地翻身坐起,兩旁侍女忙依偎著順氣安撫。
「誰啊?有何事?」有些發紅的掌心被幾隻帶著香氣的柔荑來回撫摸,心中的煩躁去了大半,東里彥倒在溫柔堆里懶懶出聲。
「闔州,蘿州,甘州三州遭遇百年暴雨!數以萬計的人口被捲入洪水,牲口良田被毀,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
萬千黎民亟待朝廷救援,懇請皇上下旨開倉,救百姓於水火!」
不等康秉利回話,范邦昌直接撩袍單膝跪地。
「又是這事兒?前些日朕不是讓戶部著手救濟了?」
事關黎民,塵徽帝也不再和侍女嬉鬧,微微坐直身子,斂了神色,目光直直看向堂下。
「臣惶恐,請皇上容稟。」察覺到威嚴的視線投向這邊,戶部尚書嚴仲節忙出列垂袖。
「講!」
「皇上下旨臣等不敢懈怠,不過國庫連年虧空,倉廩糧可陳數。戶部想方設法籌集數日才湊夠三千石,當即下發各州,災情理當有所緩解才是。
不知范大人是從何處得來的消息,怕是情報有誤啊!」
嚴仲節身量挺拔,不卑不亢地侃侃而談。說到最後聲音高昂,視線也與范邦昌坦然相撞。
「皇上,末將願以項上人頭作保!所言字句皆真!自收消息後末將便火速派人查實,不過悉數被有心之人截殺,只有一人拼死才將情報傳回。」
自己常年駐守軍營,生於朝堂運作。這嚴仲節這般能說會道,在朝中人緣極佳,絕對不能讓皇上被這虛偽面目所蒙蔽!
自知自己嘴笨,也不屑和小人爭口舌。范邦昌懇切看向塵徽帝,他相信皇上心中自有決斷。
「那人呢?可否傳來與我等對質?」
這個范邦昌的性子就如清水中魚兒的顏色,明明白白。
他的不欲多言倒有口實之嫌,嚴仲節心中嗤笑,神色卻越發端嚴,誓要查個水落石出好還自個兒清白。
「人?你們蠅營狗苟,卻讓無辜之人成了冤魂!可憐男兒說完情報後就重傷身亡,我明武又少了一位英才啊!」
想起死傷相藉的手下,范邦昌恨得眼睛發紅,強忍著沒上手撕爛這些令人作嘔的嘴臉。
「朝堂之上,君王面前,沒有證據僅憑猜測就誣衊戶部和兵部, 將軍的人頭怕是沒這麼值錢!」
「嚴大人憂國憂民,為了籌得災款可謂是殫精竭慮,京中的糧商差不多得罪了個遍,眼下卻被人這般潑髒水,唉!」
嚴仲節面帶冤屈,默默跪地。眾位同僚卻是不忍其平白蒙受是非,紛紛為嚴仲節抱不平。
「你們!你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范邦急得昌面紅耳赤,他委實沒想到這些人倒打一耙,顛倒黑白到這種地步。
急切想尋求一二人幫忙,可目光所到之處,皆是閃躲逃避。
文官是這樣,武官亦是如此。
「夠了!都給朕住嘴!左相你說!朕可是將賑濟之事全權交由你辦的,你可莫叫朕失望!」
被吵得頭疼,塵徽帝心下有了計較。不過為了堵住悠悠眾口,此事還得再經過問。
免得這些史官又說自己專斷獨裁,與先帝相差甚遠云云。
「回皇上,臣不敢欺瞞天下,嚴尚書所說確實屬實。據各路來報,三千石糧食已盡數發放到災民手中,災款也已投入到安撫災民和重建事宜之中。情況向好,還望皇上明查。」
聽得皇上詢問,立於前首打瞌睡的老者這才睜開昏花濁目。顫巍巍上前一步,不慌不忙地從寬袖中拿出一本帳冊。
康秉利忙走下台階接過帳本遞到東里彥眼前。
「不僅如此,丞相大人還自掏俸銀讓家丁在京城各個城門口搭建粥棚。這般心繫百姓卻被人說成欺名盜世,不禁令肱臣心寒啊!」
「誰說不是呢,我可是親眼瞧著幾十車糧食分批運送出京,這可是大伙兒的俸銀湊來的糧食啊!」
洪丞相表了態,隊列又走出幾人,手持笏板紛紛附和,看得右列武官怒目不齒。
「你還有何話可說?」東里彥捏著指尖隨意翻了幾下就將帳本狠狠扔到地上,慍怒地盯著急於反駁而辯解蒼白的范邦昌。
「皇上切莫被小人蒙蔽!臣所說一切屬實!我帳下副將的屍體還擺在臣宅中,還請皇上再次下旨撥發災糧,災情緊急,刻不容緩啊!」
范邦昌拼命搖頭,也顧不上自己處境,雙膝跪地依舊努力去說動皇上。
百姓正苦,只要皇上能聽進忠話,那捨去自己這一命又能如何?
「還敢危言聳聽,來人,拖下去斬了!」
最討厭有人指手畫腳說自己治國無才,東里彥耐心耗盡,不欲再聽這五大三粗的粗魯漢子繼續聒噪。
一聲令下,殿外走進四名金甲侍衛,押著范邦昌就往下走。
「皇上!臣所言句句屬實!萬千百姓還在苦等天恩,耽擱不得啊!」
范邦昌目光炯炯,極為堅定,不死心地梗著脖子吶喊,可上座之人卻是越發嫌惡。
「還等什麼!捂住嘴,拖下去!」
「皇上!臣死不足惜,但黎民受難,若不及時救援,定會動搖國本!皇上……唔……糧……唔」
喊聲漸止,殿堂內寂靜一片,只有一頂紅纓盔掉落在地。
有人心有戚戚,面露不忍,有人長舒口氣,定下心神,有人幸災樂禍,小人得志。更多的人則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麻木地垂首,視若不見。
事了,洪錦極恭目垂首站回,不似百官之首,低調的如同不入流的小吏。
往殿外看了一眼,日光開始偏移。記起什麼似的,東里彥推開美婢,赤腳踩在地面,煩躁地原地打轉,「今日早朝怎不見秦國公?」
康秉利弓著身體候在一旁,小心翼翼回稟,「稟皇上,秦國公抱恙,已有數日不曾上朝。」
「可嚴重?前些日子宜州不是上供了不少上品老參,你叫人挑些送過去。」
少了念叨這些日子的確過得舒坦,東里彥皺眉,吩咐完後就想轉身離開。
「是。」
「哦,對了,既然國公身體不便,那戶部和刑部再派人前去災區親訪。
戶部馬桓和刑部鄧宇玟倒是個人才,也好讓眾卿家心服口服,莫說朕獨裁冤枉了人。」
重新窩進軟榻,東里彥哈欠連天,沉悶的聲音從絲綢被裡傳出。也不用特意發話,兩排護衛輕巧抬起長榻隱入後殿。
「皇上英明!」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