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填了肚子,劉天德安排幾人輪流巡夜,各家各戶相互擠著睡覺。
夜越深,咳嗽聲和呻吟聲不間斷響起,吵的人根本無法入睡。
大多數人因為淋雨而感染了風寒,斷斷續續拖了很長時間,算得上嚴重了。雖說也喝了些湯藥,但一味兩味的,作用甚微。白天不顯,一到晚上就開始發熱,輾轉難眠。
一些人純屬是身上癢的睡不著,從腳底到脖子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紅疹子。不撓是螞蟻咬心的癢,撓了是鑽心的疼,黑黑的指甲縫裡不是泥就是皮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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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果然下起了毛毛小雨。露天而睡的人家不得不起來,用斗篷和樹枝草葉將家當蓋好。關係好的幾戶人家將各家東西都堆在一處,騰出幾張雨布遮蓋。
「村長,這雨也就這麼大,要不咱們還是趕路吧,這麼硬等也怪冷的。」油布不是每家都有,好些人純純坐在雨里,時間長了,實在是被凍得受不了了。
「我看大伙兒也是睡不著,天也蒙黑,趕路不妨事,天德我們還是出發吧!」
催著趕路的人不在少數,劉天德倒沒著急答應。在整個營地轉了一圈,見幾個帳篷內也有動靜,這才點頭。「那就收拾東西,兩刻鐘後出發,午間也能早點休息。」
劉有康到處跑著喊話,楚禾翻身而起,幫陶三之拆帳篷。
走起路來就不冷了,天放亮後沒多久雨也停了。深一腳淺一腳緩慢走了十來里地,蕁子灣眾人還是碰上了幾支趕路隊伍。
大家相互警惕著,心照不宣地相隔而行,首尾都由青壯年護著。
人多了,野菜就更不夠了,即使是一個村子裡的人都搶著挖。早上還相安無事,中午歇腳時矛盾突然爆發。
蕁子灣有弓箭砍刀,暫時還沒人敢招惹,吵起來的是另外兩支隊伍。
「這株野果子是我最先找到的,你憑什麼上手搶?」
「這果子天生地長的,又不是你家的,我為什麼就不能摘?廢話少說,你走開還是不走開?」
「和他爭論什麼?要打架老子奉陪!大哥二哥,有人惹事!」
「打就打!怕你?」
口舌之爭解不了氣,兩隊人馬中有人率先抄起手木棍和鋤頭走向對方。
氣氛緊張,只要有人稍動一下,打鬥就一觸即發。
「都給我住手!」一聲略顯蒼老的喝來,人群開出道路來,一個六旬老人被人攙著走了出來。
村長發話了,兔窩村的人都住了手,只余石坎村的眾人罵罵咧咧,不依不饒地討要說法。
「老頭子是兔窩村的村長,幾顆野果子的事,沒必要這麼大動干戈。還望給老頭子幾分面子,果子平分,這事就過了吧。」老人虛弱地連說話都要大喘粗氣,即便這樣也還是擠出笑來謙卑地開口言和。
「村長!分明是他們......」村里青壯哪受得了這氣,梗著脖子就要理論。
「別說了!趕緊把果子拿出來。」
「哼,還是你這小老頭識相。」話雖這麼說著,石坎村那搶果子的人並沒有伸手去接,而是抬頭望向自家隊裡的一人。
那是一個而立左右的漢子,頭髮沒有束於頂,而是松垮地在腦後團了個糰子。配著漢子滿身的虬勃肌肉,顯得極為彆扭。
「倉子,還愣著作甚,人家村長都同意對半分了,可別辜負了人家的心意。哈哈哈哈!」壯漢放下二郎腿,抬手抹了抹油光的嘴,邊剔牙邊笑著走了過來。
那個叫倉子的漢子這才得意地抓過帶著果子的枝幹,扯下一顆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嫌棄地吐了出來。「呸,這是什麼玩意,這麼難吃!」
猶閒不解氣,那人竟然將剩下的果子直接丟在地上,一腳踩上去碾了又碾。
兔窩村的人怒目而視,捏著拳頭就要衝上去。
「倉子!過了哈,給我滾下去。」
壯漢好似也看不下去,不悅地睨了倉子一眼。
見人乖乖退了回來,壯漢努力收了笑容,面露歉意,略一抱拳:「鄙人是這石坎村的領頭人,人稱石刀子。是我管教村人不力,還望大叔莫要計較。」
「老夫洪圖,逃難路上,人多事多,的確不好管理,村長難當啊!」人家都這般放低態度,他這當村長的自是不能咄咄逼人,洪圖搖頭嘆息。
石刀子笑而不語,又一抱拳,眼風掃過村里人,轉身便回了火堆旁。
「村長!何必要這麼低聲下氣,咱們村又不是沒有男人!」兔窩村的人憤憤出聲,滿是不服地質問村長。
「幾顆果子而已,給就給了。逃難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洪圖急咳幾聲,抬手止住還要說話的人,示意兩個兒子回去。
「村長!
「唉。」
兔窩村眾人不甘,憤怒,卻又無奈。
石坎村那頭,倉子和石刀子對視一眼,石刀子咧嘴笑了笑,倉子就朝各家漢子比劃了幾下。
大家懂了,樂呵呵地掏乾糧放進鍋里熬糊糊。
蕁子灣人皺著眉頭看完了這一幕,被欺負的一方忍讓退步,這做法屬實讓人不解。
劉天德看得清楚,這石坎村怕是沒這麼容易打發,思及此忙吩咐劉有康,「這幾日怕是消停不了,給村里人說一下,少往那幾個隊群那邊去。」
「好!」劉有康知道輕重,等石坎村人走遠這才挨家挨戶小聲提醒。
「你看著安排,那個叫石刀子的看著不是個好惹的。」劉家幾個輩分高的叔伯拍了拍劉天德的肩膀,這孩子年歲不大,但做事還算穩妥周到,村子交到他手裡總歸沒什麼大禍事。
陶三之將劉回逵送到旁邊空地,牽著毛驢去周圍餵草時也看到了,回來就悄悄對楚禾搖頭:「咱們拾柴別往那邊跑,快上大道了,到時候就能分開走了。」
「沒了石坎村也會有其他隊伍,不見得會好一些。」崔婆子沒有那麼樂觀,人多了,衝突難以避免,人心最難估摸。
「反正大家警醒些,別亂跑。」吳婆子早早從車上爬下來,鼓著腮幫子吹火爐,半天火苗才躥起來。
有些頭暈眼花,吳婆子扶著膝蓋慢慢起身,「趁人還不算太多,明後兩天多挖些野菜,乾柴也備上些,不然天一下雨就沒得燒。」
野菜自家暫時不吃,但備下也好,說不定什麼時候能救命。
楚禾忙將人扶穩,「以後生火的事兒交給我。」
「唉,不中用了。」吳婆子咳嗽著點頭,這兩年身體虧空太多,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宜州。
楚禾伸手輕輕幫忙順氣,眼裡閃過憂色。
幾個村子的人都明著暗著搶挖裸露的野菜,所過之處,片葉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