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手壓下的那一刻，潛龍殿的風停了。
溫度在半息之內暴跌。
冰霜爬過殘破的金磚，將石縫裡的虎尾粟齊根凍碎。
大鄴十三州，七十一座剛打開的災倉門前，百姓還沒把糧端到嘴邊，碗裡的陳米便化成黑灰。
剛冒頭的青苗成片枯黃。
連土裡的蚯蚓都凍成了硬塊。
沈禾識海深處，千畝良田發出開裂聲。
黃金神樹不斷落葉。青色田紋一層層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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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字擠滿黑冊。
【警報。】
【第七十三倉已啟動強行徵收。】
【收繳目標：大鄴十三州一切生機。】
【防禦失效。】
沈禾按住黑冊。
寒氣灌進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血味。
她抬頭盯住那隻遮住天空的巨手。
那不是人的手。
手背長滿青色鱗片，五指間淌著粘稠黑霧。
每一縷黑霧落下，地面便少一分暖意。
只剩半截身子的帝屍倒在廢墟里，笑聲壓過磚石崩裂的動靜。
「沈禾！」
「你以為奪了皇權，開了州倉，這天下就是活人的了？」
帝屍抬手指向天上那輪黑日。
「朕告訴你，大鄴三百年來，根本沒有天災！」
「那是一座屬於天上的園子！」
「大鄴的春天、雨水、生機，全被主子們收走了！」
「朕不過是替他們看守羊圈的一條狗！」
它咧開殘破的嘴。
「你拆了羊圈，主子自然要親自動手，把你們這群肥羊全宰了！」
顧硯沒看帝屍。
他只看天。
長刀出鞘。
雪亮刀光劈開凍住的空氣，直衝天際。
這一刀沒有留力。刀身承不住那股力道，發出刺耳嗡鳴。
刀鋒正中巨手食指。
沒有金鐵碰撞聲。
刀光穿過鱗片，落進了空處。
「顧硯，退！」沈禾厲喝。
遲了。
巨手沒有動。
一縷黑霧沿著刀身壓下。
顧硯悶哼一聲，整個人橫飛出去，接連撞穿三堵宮牆，砸進廢墟。
他用刀撐地，剛要起身，一口帶著冰碴的血便吐進泥里。
葉照雪扛起炮筒。
炮管已經結滿冰霜。
她點燃引線，火星才冒出來，便被寒氣掐滅。
「打不著，也點不著。」
葉照雪咬開虎口，把血抹上引線。
「它根本不在咱們這邊。」
巨手張開五指。
潛龍殿的碎磚先離開了地面。
緊接著，一股吸力罩住整片廢墟。
姜禾與七十一位舊耕主同時被拖向黑日。
姜禾把黑根扎進地底，仍舊連人帶土被拔了起來。
她一邊掙扎，一邊沖沈禾喊。
「別管我們！」
「它要的是荒年糧倉本源！」
「你帶著田走！」
巨手掌心傳出聲音。
沒有怒意，也沒有嘲諷。
它只是在宣判。
「下界螻蟻，也配藏田？」
「交出農田。」
「賜你速死。」
下一息，全部吸力落到沈禾身上。
她雙膝一沉，砸碎了腳下金磚。
生機從她體內不斷流走。
皮膚生出皺紋，黑髮從髮根開始變白。
沈禾沒有逃。
她單手撐地，咬開指尖，把血按在黑冊第一頁。
「它要我的田，我就扣它的帳！」
「查帳！」
「查第七十三倉欠大鄴多少生機！」
灰字從血跡中擠出。
每一筆都拖著冰碴。
【檢索第七十三倉。】
【檢索失敗。】
【該倉未在大鄴版圖登記。】
【該倉主不屬於大鄴生民。】
【不受荒年糧倉法則約束。】
【無法立帳。】
沈禾的手指停在冊頁上。
黑冊能找到那扇門。
卻管不到門後的倉主。
它不入大鄴籍，大鄴的規矩便落不到它頭上。
帝屍笑得下巴都快掉了。
「查帳？」
「主子吃羊，還需要給羊記帳嗎？」
巨手拇指壓下。
轟！
半座京城塌進地底。
皇宮殘存的宮牆與殿柱一齊化為碎末。
沈禾被那股力量釘進深坑，骨頭接連發出裂響。
「交出。」
巨手的聲音再次落下。
這一次，它直接壓進了沈禾識海。
沈禾眼前越來越黑。
千畝良田的泥土成片剝落，被卷向天空。
黃金神樹主幹裂開，枝葉不斷垂落。
她聽見了十三州百姓的哭喊。
聽見安平城中，唐芽兒抱著空碗哭著喊餓。
也聽見廢墟里，長刀拖過碎石的聲音。
一下。
又一下。
一隻染血的手攀住坑沿。
顧硯拖著長刀，爬到她身側。
不入帳？
沈禾吐出一口帶冰碴的血。
她摸出那把從小用來分糧記數的石子，全塞進顧硯冰冷的掌心。
「大鄴的帳，它不認。」
沈禾盯著天上的黑日，眼底只剩一股狠勁。
「那我就換個帳本。」
「拿命幫它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