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息。
沈禾跨過第七十二扇門。
潛龍殿已經沒了半塊完整金磚。
虎尾粟從石縫鑽出。七十一道青色倉紋沿殿柱向上，全部匯向龍椅後的黑色主倉。
姜禾被釘在倉門中央。
七根黑根穿過她的肩、腰和雙腿。每一次收緊，門上的數字便少一息。
帝屍坐在龍椅上。
它胸口空著，裡面只有一枚緩緩轉動的玉璽。
「帶七十一枚駁印入主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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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給朕送回倉權。」
顧硯一步跨出，刀鋒壓住最先撲來的黑根。
「它歸你。」
「後面的歸我。」
沈禾抬手。
葉照雪從倉門後探出半身，點燃炮繩。
「開最後一扇門，得加錢。」
炮聲落下。
裝滿血菩提種子的陶彈撞上龍椅。紅藤炸開，纏住帝屍雙臂，把它連同玉璽釘回椅背。
帝屍轉動脖頸。
「七十一倉皆由主倉冊立。」
「主倉若毀，各州糧契盡斷。」
「天下將再無倉可開。」
沈禾把第一枚駁契印放在地上。
「你若真能毀，早就毀了。」
第二枚。
第三枚。
「留著七十二個舊耕主，不是因為你仁慈。」
第七十一枚落定。
「是因為少一個人的印，你這座皇倉都立不住。」
潛龍殿猛地一震。
七十一道青光連成圓環，將黑色主倉圍在中央。
灰字從倉門上剝落。
【主倉初契開始覆核。】
【立契方：大鄴太祖、七十二名荒年耕主。】
【租用年限：三年。】
【約定用途：每年開倉賑糧十萬石。】
【實際占用：三百一十七年。】
姜禾抬起頭。
「我簽過。」
帝屍眼中黑光一盛。
「聽見了嗎？」
「她自願入倉。」
「天下糧權，本就由她親手交給皇室。」
「我只借三年。」
姜禾咳出一口血。
「契上寫著，旱災結束，田歸原主。」
帝屍抬起手。
玉璽在它胸前翻轉。
「國祚未斷，舊契自然延續。」
沈禾看著那枚印。
「皇位能往下傳。」
「手印不能長在死人手上。」
她發動跨倉驗帳。
七十一枚駁契印同時照向玉璽。黑色貢冊從殿頂落下，一頁接一頁鋪滿地面。
三百一十七年的糧帳全部打開。
【初代主倉應放災糧：十萬石。】
【實際發放：四千三百石。】
【轉入京貢：九萬五千七百石。】
【三年契滿後，原耕主未續押。】
【主倉以戶籍印、皇印、後代貢籍代替本人續契。】
【續契無效。】
帝屍五指扣住龍椅。
殿中黑根全部暴起。
顧硯沒有回頭。
刀光連成一線，衝到沈禾面前的根須全被斬斷。
「還要多久？」
「四十息。」
「夠。」
「別又拿命湊數。」
顧硯停了半瞬。
「那算工錢。」
沈禾沒理他。
這種時候還敢講價，說明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帝屍猛地收緊姜禾身上的黑根。
骨裂聲響起。
「就算舊契過期，她也欠皇倉十萬石！」
「糧已放，契不可退！」
沈禾蹲下，從荷包里倒出幾顆記帳石子。
一顆代表一年。
放到第三顆時，她停手。
「三百一十七年，石頭不夠。」
帝屍冷笑。
「無帳可算？」
「不是。」
沈禾收回石子。
「帳太大，直接扣倉。」
四座民倉田契落地。
大庸、臨水、燕北、京城同時亮起金紋。七十一座新民倉緊隨其後，將糧帳反壓回主倉。
【主倉違約事實成立。】
【拖欠災糧：九萬五千七百石。】
【非法占用民田：三百一十四年。】
【偽造耕主續契：七十二份。】
【人糧折色：六百八十二萬四千餘筆。】
【現有倉產不足償債。】
【可執行抵押物：京城皇宮、主倉門、歷代貢籍、玉璽。】
葉照雪看了一眼龍椅。
「早說能扣皇宮。」
「我剛才那炮打輕了。」
帝屍第一次從龍椅上站起。
「皇宮乃天下之主所有！」
沈禾抬眼。
「誰是天下之主？」
帝屍抬起玉璽。
「朕。」
「姓名。」
帝屍沒有回答。
「死了多久？」
殿中一靜。
沈禾翻開京城死籍。
一行名字從玉璽底部浮出，死亡日期停在三年前。
「你連活人都不是。」
「拿什麼續三百年的契？」
她抬手指向玉璽。
「印能證明誰蓋過章。」
「證明不了誰願意。」
顧硯驟然近身。
長刀切過帝屍手腕。
斷手連同玉璽一併落地。
葉照雪一炮轟碎龍椅底座。帝屍身後的主倉失去支撐，向前傾倒。
姜禾身上的七根黑根同時鬆了一寸。
「現在！」
沈禾將第七十二張空白駁契頁送到姜禾面前。
姜禾被釘住的右手無法抬起。
她低頭咬破舌尖，將血吐在契頁上。
「我姜禾，只借倉三年。」
「三年之後的帳，我不認。」
血印落定。
七十二枚駁契印同時翻轉。
【原耕主全部完成覆核。】
【京城主倉耕權廢除。】
【皇權代押無效。】
【百倉歸民，完整解禁。】
青光貫穿潛龍殿。
七根黑根從姜禾體內退出。顧硯接住她，把一顆血菩提塞進她口中。
帝屍撲向玉璽。
沈禾先一步踩住。
「欠糧不還。」
「還想拿印？」
她發動舊倉清償。
整座皇宮開始下沉。
宮牆、殿柱、貢冊，全被金色田紋列入償債名錄。主倉門迅速縮小，最後只剩一扇齊人高的黑鐵門。
七十一州倉內，封鎖多年的糧袋同時落下。
各城長街響起開倉鍾。
帝屍半跪在地，身體一寸寸裂開。
「你以為，這就是荒年帝倉的全部？」
沈禾沒有回答。
黑鐵門內傳出一聲撞擊。
姜禾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別開。」
遲了。
被扣作抵押物的主倉門，已經從中間裂開。
門後沒有糧。
只有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黑色貢道。
七十二根斷裂的倉鏈鋪在路上，盡頭懸著一輪沒有光的黑日。
新的帳頁自行展開。
【檢測到無籍倉門。】
【編號：第七十三倉。】
【三百一十七年貢糧流向重新核驗。】
【七十二座帝倉實收糧食，僅三成留存。】
【其餘糧食、地脈生機、四時雨水，全部轉入第七十三倉。】
沈禾看向最後一行。
【倉內現存：大鄴三百一十七個春天。】
黑日下，一隻覆蓋十三州的巨手緩緩張開。
所有民倉里的青苗同時停止生長。
一個聲音越過七十二道倉門，落在沈禾耳邊。
「第七十三位耕主。」
「你的春天，我來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