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台上,沒人動。
四十根引線仍在冒煙,火星離藥室只剩半寸。
葉照雪一腳踩滅最近的火頭,抬手攔住炮手。
「停,停,都別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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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向沈禾。
「那人……真是你爹?」
沈禾沒有回答。
停在兩軍之間的,是一輛黑鐵囚車,男人胸前扎著數十根金色根須,每喘一口氣,便有淡金色光芒順著根須流進車底。
那張臉已經瘦的脫了形。
眉骨、鼻樑,還有看人時習慣先壓低左眼的動作,都與柳氏藏在箱底的舊畫像一模一樣。
可畫像能仿,臉也能換。
連活人血祭都做的出來,定北侯想弄出一張相似的臉,並不難。
走到炮台邊緣,沈禾俯視著囚車。
「我爹離村前,給我留過什麼?」
囚車裡,男人抬起頭,隔著散亂的頭髮看了她許久,喉結動了兩下。
「二十八顆石子。」
「我教你拿石子記帳,大的算十文,小的算一文。」
「那顆缺了角的,你藏在床腳,還說銅錢會被人搶,石頭沒人要。」
炮台下方,顧硯握緊了刀。
沈禾仍盯著囚車。
「後來少了一顆。」
沈重閉了閉眼。
「沒少。」
「你塞進小安的襁褓了,還說弟弟出生,也該分一份家產。」
沈禾沒再問。
這件事,只有他們一家四口知道。
那時沈安剛滿月,柳氏從襁褓里翻出石子,還笑她這個姐姐摳門,親弟弟的第一份家產,竟然只有一文。
看著囚車裡的男人,沈禾終於開口。
「爹。」
只有一個字,沈重身上的金色根須卻接連繃緊,幾處舊傷再次裂開,鮮血沿著囚衣往下流。
猛的咳出一口血後,沈重嘶聲喊道。
「別開炮!」
「這些炮早被他們改成了鎖魂樁,我的命連著炮膛,炮聲一響,根須就會順著血脈鑽進你身體裡。」
「他們想要的根本不是大庸,是你體內的神種!」
中軍方向,一道聲音經過銅筒放大,傳遍戰場。
「父女重逢,倒真是感人。」
「沈禾,交出神種,再打開大庸北門,本侯便留沈重一條命。」
黑鐵囚車四周,五百白甲騎同時拔刀。
為首將領把長刀壓在沈重肩頭。
「十息。」
「十息之後不降,先砍手,再砍腳。」
沈重反而坐直了些。
「別管我。」
「毀掉炮營,帶百姓從舊糧道走。」
「你娘和小安……還活著,對不對?」
「活著。」
沈重扯了下嘴角。
「那就夠了。」
「開炮。」
刀鋒壓下,沈重肩頭的衣服被割開,第一根金色根須也隨之刺入更深。
顧硯已經翻身上馬。
「我去接人。」
「一千多步,五百騎,你衝過去的時候,人早沒了!」
葉照雪抓住韁繩,不肯鬆手。
顧硯揮刀割斷韁繩。
「所以更要快。」
攔住他的人,是沈禾。
「先等等。」
走到最近一門紅衣炮前,沈禾將手掌貼上冰冷炮架,灰字隨即在眼前鋪開。
【引脈金藤】
【神種母體伴生根系】
【主根數量:一百二十】
【作用:鎖魂、尋血、奪取宿主體內農田】
【當前控制權:殘缺】
【是否以神種上位權限強制徵召?】
沈禾抬眼掃過其餘炮位。
一百二十門炮,對應一百二十條主根。
定北侯將沈重綁在陣心,又故意把整座炮營送到她手中,等的就是她親自點火。
炮聲一響,金藤便會借父女血脈闖入荒年糧倉。
這不是單純用來要挾她的人質,定北侯是要借沈重逼她點火。
沈禾收回手。
「葉照雪,把所有炮口抬高兩寸,往中軍兩翼散射。」
葉照雪臉色一變。
「你爹還在前面!」
沈重也聽見了,立刻吼道。
「沈禾,開炮!」
白甲將領已經開始報數。
「十。」
「九。」
「八。」
沈禾抓起一顆血菩提,用力捏碎,黏稠汁水順著指縫淌下,被她反手抹滿掌心。
「爹,你欠我娘三年。」
「還欠小安三年。」
「還有我那二十八顆石子。」
她再次按住炮架。
「帳都沒還完,誰准你拿命來抵?」
白甲將領數到三,手中長刀高高舉起。
「歸田。」
沈禾五指壓下。
同時震動起來的,是一百二十門紅衣炮,密集斷裂聲不斷從炮身內部傳出,埋在鐵壁中的金色根須爭先鑽出炮口,一根根扎進泥土。
囚車內,沈重的身體猛然繃直。
扎進他胸口的根須開始後退。
一根。
十根。
數十根!
帶血的根須接連拔出皮肉,卻沒有縮回囚車底部,而是突然轉向,刺穿了周圍白甲騎兵的戰馬。
慘叫聲瞬間響成一片。
戰馬接連翻倒,白甲騎陣形當場被撕開。
舉刀的將領還沒回過神,一條金藤已從車輪下鑽出,纏緊他的脖子,將人拽下馬背。
咔嚓!
頸骨當場折斷。
失去支撐後,沈重向前栽倒。
從泥土中鑽出的大片血紅藤蔓及時托住囚車,又將車和人一起拖向土崗。
顧硯已經縱馬衝出。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二十名黑甲兵,眾人沿著金藤撕開的缺口直奔囚車。
沈禾抬起手。
「葉照雪。」
「現在,開炮。」
葉照雪一腳踹開藥室擋板。
「神機營,點火!」
轟!
四十門紅衣大炮同時後坐。
炮彈越過囚車上方,接連砸進定北侯中軍兩翼。
成排盾車被掀翻,剛列好的步卒方陣也從中間炸開,火藥車受到波及,數十車火藥接連爆炸,火焰沿著營帳不斷向後蔓延。
帥旗下方,定北侯中軍瞬間亂成一團。
白甲騎還想搶回囚車,馬腿卻被失控延伸的金藤死死纏住。
迎面殺進去的,是顧硯。
一刀劈斷黑鐵鎖鏈後,他探身接住沈重。
沈重胸前滿是血洞,卻仍撐著眼皮看了他一眼。
「顧家的小子?」
「是。」
「你跟著禾兒?」
顧硯把一顆血菩提塞進他嘴裡。
「先活下來,後面慢慢再問。」
沈重咽下果肉,急促的氣息終於穩了些。
「刀法比你爹強。」
「他死的早,沒法比。」
將沈重背上戰馬後,顧硯立刻掉頭撤退。
炮台上的葉照雪聽見這幾句,臉色頓時黑了。
這翁婿是不是認的太快了些?
第二輪炮彈已經裝填完畢。
沈禾正要下令,始終停在中軍的那輛黑色馬車,車門忽然打開。
從車內伸出的,是一隻手。
手掌向下一壓,正在燃燒的火藥車竟被無形力量強行熄滅。
隨後走下馬車的,是一個身穿黑色侯服的男人。
抬起頭,他望向炮台。
炮手們先是一愣。
剛被顧硯背回來的沈重,身體卻驟然僵住。
那名黑衣男人的臉,竟與他有七分相似。
眉骨相同。
眼睛也相同。
只是那人沒有受刑三年的憔悴,腰間還掛著一枚完整的梅花玉印。
他先看了沈重一眼,目光隨後落在沈禾身上。
「二弟,你教出來的女兒,果然比你還難殺。」
抓住顧硯肩甲,沈重強撐著站直身體。
「沈禾。」
「看清楚他。」
「他是我的親兄長,定北侯沈嶸。」
黑衣男人笑了。
「何必說的這麼生分?」
隔著整個戰場,他朝沈禾張開手。
「禾兒,沈家村的婚書、那口枯井,還有井底那粒發霉的麥種,都是本侯送你的禮物。」
「如今,你既然已經把它養成了千畝良田」
定北侯掌心的梅花玉印亮起金光。
沈禾識海中的荒年糧倉,第一次自行開啟。
千畝黑土深處,那棵黃金神樹猛然震動。
定北侯看著她,一字一句開口。
「也該還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