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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爹 欠的帳得還

  炮台上,沒人動。

  四十根引線仍在冒煙,火星離藥室只剩半寸。

  葉照雪一腳踩滅最近的火頭,抬手攔住炮手。

  「停,停,都別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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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轉頭看向沈禾。

  「那人……真是你爹?」

  沈禾沒有回答。

  停在兩軍之間的,是一輛黑鐵囚車,男人胸前扎著數十根金色根須,每喘一口氣,便有淡金色光芒順著根須流進車底。

  那張臉已經瘦的脫了形。

  眉骨、鼻樑,還有看人時習慣先壓低左眼的動作,都與柳氏藏在箱底的舊畫像一模一樣。

  可畫像能仿,臉也能換。

  連活人血祭都做的出來,定北侯想弄出一張相似的臉,並不難。

  走到炮台邊緣,沈禾俯視著囚車。

  「我爹離村前,給我留過什麼?」

  囚車裡,男人抬起頭,隔著散亂的頭髮看了她許久,喉結動了兩下。

  「二十八顆石子。」

  「我教你拿石子記帳,大的算十文,小的算一文。」

  「那顆缺了角的,你藏在床腳,還說銅錢會被人搶,石頭沒人要。」

  炮台下方,顧硯握緊了刀。

  沈禾仍盯著囚車。

  「後來少了一顆。」

  沈重閉了閉眼。

  「沒少。」

  「你塞進小安的襁褓了,還說弟弟出生,也該分一份家產。」

  沈禾沒再問。

  這件事,只有他們一家四口知道。

  那時沈安剛滿月,柳氏從襁褓里翻出石子,還笑她這個姐姐摳門,親弟弟的第一份家產,竟然只有一文。

  看著囚車裡的男人,沈禾終於開口。

  「爹。」

  只有一個字,沈重身上的金色根須卻接連繃緊,幾處舊傷再次裂開,鮮血沿著囚衣往下流。

  猛的咳出一口血後,沈重嘶聲喊道。

  「別開炮!」

  「這些炮早被他們改成了鎖魂樁,我的命連著炮膛,炮聲一響,根須就會順著血脈鑽進你身體裡。」

  「他們想要的根本不是大庸,是你體內的神種!」

  中軍方向,一道聲音經過銅筒放大,傳遍戰場。

  「父女重逢,倒真是感人。」

  「沈禾,交出神種,再打開大庸北門,本侯便留沈重一條命。」

  黑鐵囚車四周,五百白甲騎同時拔刀。

  為首將領把長刀壓在沈重肩頭。

  「十息。」

  「十息之後不降,先砍手,再砍腳。」

  沈重反而坐直了些。

  「別管我。」

  「毀掉炮營,帶百姓從舊糧道走。」

  「你娘和小安……還活著,對不對?」

  「活著。」

  沈重扯了下嘴角。

  「那就夠了。」

  「開炮。」

  刀鋒壓下,沈重肩頭的衣服被割開,第一根金色根須也隨之刺入更深。

  顧硯已經翻身上馬。

  「我去接人。」

  「一千多步,五百騎,你衝過去的時候,人早沒了!」

  葉照雪抓住韁繩,不肯鬆手。

  顧硯揮刀割斷韁繩。

  「所以更要快。」

  攔住他的人,是沈禾。

  「先等等。」

  走到最近一門紅衣炮前,沈禾將手掌貼上冰冷炮架,灰字隨即在眼前鋪開。

  【引脈金藤】

  【神種母體伴生根系】

  【主根數量:一百二十】

  【作用:鎖魂、尋血、奪取宿主體內農田】

  【當前控制權:殘缺】

  【是否以神種上位權限強制徵召?】

  沈禾抬眼掃過其餘炮位。

  一百二十門炮,對應一百二十條主根。

  定北侯將沈重綁在陣心,又故意把整座炮營送到她手中,等的就是她親自點火。

  炮聲一響,金藤便會借父女血脈闖入荒年糧倉。

  這不是單純用來要挾她的人質,定北侯是要借沈重逼她點火。

  沈禾收回手。

  「葉照雪,把所有炮口抬高兩寸,往中軍兩翼散射。」

  葉照雪臉色一變。

  「你爹還在前面!」

  沈重也聽見了,立刻吼道。

  「沈禾,開炮!」

  白甲將領已經開始報數。

  「十。」

  「九。」

  「八。」

  沈禾抓起一顆血菩提,用力捏碎,黏稠汁水順著指縫淌下,被她反手抹滿掌心。

  「爹,你欠我娘三年。」

  「還欠小安三年。」

  「還有我那二十八顆石子。」

  她再次按住炮架。

  「帳都沒還完,誰准你拿命來抵?」

  白甲將領數到三,手中長刀高高舉起。

  「歸田。」

  沈禾五指壓下。

  同時震動起來的,是一百二十門紅衣炮,密集斷裂聲不斷從炮身內部傳出,埋在鐵壁中的金色根須爭先鑽出炮口,一根根扎進泥土。

  囚車內,沈重的身體猛然繃直。

  扎進他胸口的根須開始後退。

  一根。

  十根。

  數十根!

  帶血的根須接連拔出皮肉,卻沒有縮回囚車底部,而是突然轉向,刺穿了周圍白甲騎兵的戰馬。

  慘叫聲瞬間響成一片。

  戰馬接連翻倒,白甲騎陣形當場被撕開。

  舉刀的將領還沒回過神,一條金藤已從車輪下鑽出,纏緊他的脖子,將人拽下馬背。

  咔嚓!

  頸骨當場折斷。

  失去支撐後,沈重向前栽倒。

  從泥土中鑽出的大片血紅藤蔓及時托住囚車,又將車和人一起拖向土崗。

  顧硯已經縱馬衝出。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二十名黑甲兵,眾人沿著金藤撕開的缺口直奔囚車。

  沈禾抬起手。

  「葉照雪。」

  「現在,開炮。」

  葉照雪一腳踹開藥室擋板。

  「神機營,點火!」

  轟!

  四十門紅衣大炮同時後坐。

  炮彈越過囚車上方,接連砸進定北侯中軍兩翼。

  成排盾車被掀翻,剛列好的步卒方陣也從中間炸開,火藥車受到波及,數十車火藥接連爆炸,火焰沿著營帳不斷向後蔓延。

  帥旗下方,定北侯中軍瞬間亂成一團。

  白甲騎還想搶回囚車,馬腿卻被失控延伸的金藤死死纏住。

  迎面殺進去的,是顧硯。

  一刀劈斷黑鐵鎖鏈後,他探身接住沈重。

  沈重胸前滿是血洞,卻仍撐著眼皮看了他一眼。

  「顧家的小子?」

  「是。」

  「你跟著禾兒?」

  顧硯把一顆血菩提塞進他嘴裡。

  「先活下來,後面慢慢再問。」

  沈重咽下果肉,急促的氣息終於穩了些。

  「刀法比你爹強。」

  「他死的早,沒法比。」

  將沈重背上戰馬後,顧硯立刻掉頭撤退。

  炮台上的葉照雪聽見這幾句,臉色頓時黑了。

  這翁婿是不是認的太快了些?

  第二輪炮彈已經裝填完畢。

  沈禾正要下令,始終停在中軍的那輛黑色馬車,車門忽然打開。

  從車內伸出的,是一隻手。

  手掌向下一壓,正在燃燒的火藥車竟被無形力量強行熄滅。

  隨後走下馬車的,是一個身穿黑色侯服的男人。

  抬起頭,他望向炮台。

  炮手們先是一愣。

  剛被顧硯背回來的沈重,身體卻驟然僵住。

  那名黑衣男人的臉,竟與他有七分相似。

  眉骨相同。

  眼睛也相同。

  只是那人沒有受刑三年的憔悴,腰間還掛著一枚完整的梅花玉印。

  他先看了沈重一眼,目光隨後落在沈禾身上。

  「二弟,你教出來的女兒,果然比你還難殺。」

  抓住顧硯肩甲,沈重強撐著站直身體。

  「沈禾。」

  「看清楚他。」

  「他是我的親兄長,定北侯沈嶸。」

  黑衣男人笑了。

  「何必說的這麼生分?」

  隔著整個戰場,他朝沈禾張開手。

  「禾兒,沈家村的婚書、那口枯井,還有井底那粒發霉的麥種,都是本侯送你的禮物。」

  「如今,你既然已經把它養成了千畝良田」

  定北侯掌心的梅花玉印亮起金光。

  沈禾識海中的荒年糧倉,第一次自行開啟。

  千畝黑土深處,那棵黃金神樹猛然震動。

  定北侯看著她,一字一句開口。

  「也該還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