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一線天裡穿過去,
捲起一股子血腥味。風裡還混著屍體曬久了的臭氣,熏得人胃裡直翻。
五十步外,三排削尖的拒馬把峽谷堵得嚴嚴實實。
木刺上掛著幾具乾屍。風一吹,骨頭撞在木樁上,咔噠、咔噠地響。
周管事站在拒馬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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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旁,十把連弩已經上好弦。
「還不退下?」
看著走出人群的沈禾和顧硯,周管事鼻子裡哼了一聲。
「放箭。」
機括連響,顧硯抬手。
錚!
三支黑羽箭破風而去。
下一刻,慘叫聲接連響起。三個舉弩的護院手腕被箭釘穿,連人帶弩摔在岩壁下。
顧硯單手提著角弓,腳下連停都沒停。肩後的長刀仍在鞘中。
周管事一把扯下捂鼻子的白布,連退兩步。
「射!都愣著幹什麼,射死他們!」
啪。
一塊帶血的黑木牌砸在他腳背上。
周管事低頭看去,嘴裡的叫罵一下卡住。
第二塊。
第三塊。
接連落下,五塊黑木牌在碎石間滾了幾圈。牌子背面的水滴刻紋,清晰可見。
幾個護院看清後,端著連弩的手不約而同地停住。
這東西,他們當然認得。
「光頭死了。」
沈禾站在拒馬十步外,衣擺被風吹得貼在腿上。
「三條狗,死了。」
周管事盯著那幾塊牌子,臉皮抽了一下。
光頭是黑河堡堡主的親弟弟,仗著這層關係,平日裡橫得連周家的人都不放在眼裡。
如今,他的本命牌卻像破爛一樣,被人扔到了腳邊。
「他死前讓我帶句話。」
沈禾伸手探進荷包,抓出一把麥粒。
金燦燦的,顆顆飽滿。
三年大旱,田裡的土都裂得能塞進拳頭,別說新麥,連發霉的陳糧都能搶出人命。
這一把東西落進眾人眼裡,實在扎眼。
沈禾隨手一揚。
十幾粒麥子越過拒馬,噼里啪啦砸在周管事面前的青石上。
「你這生意該換個人做了。」
她看著周管事。
「這三百斤糧。光頭是沒命吃了。」
「想要,就拿路來換。」
護院中不知是誰咽了下口水。
聲音不大。
偏偏所有人都聽見了。
周管事顧不得臉面,撲過去撿起兩粒麥子,塞進嘴裡,用力咬開。
麥香散出來。
沒有沙,沒有霉味,也沒有糧商為了壓秤摻進去的碎石殼。
真的是新麥。
周管事的腮幫子停了停,眼睛卻越來越亮。
三百斤!
別說黑河堡,就是縣城那些大戶,聽到消息也得搶著來買。這樣的糧食,換十倍的流民都不成問題。
他把嘴裡的麥子咽下去,再抬頭時,方才那點忌憚已經被貪心擠沒了。
「一個逃荒的村婦,也敢來跟周家談買賣?」
周管事爬起來,悄悄退到幾個護院身後。
「光頭死了,他的貨自然歸我。」
他抬手一指。
「殺了他們!」
這姓周的是路也想要,糧也想要。
沈禾站著沒動,臉上沒有表情。
顧硯卻動了。
他沒有拔刀,只把手裡的長弓朝前一擲。
弓身打著旋飛過去,砰砰兩聲,正砸在兩個護院臉上。牙齒混著血飛出來,兩人捂著臉倒下。
顧硯趁著這個空當,一腳踏上拒馬尖端,借力躍起。
「攔住他!」
周管事扯著嗓子大叫,聲音都劈了。
人在半空,顧硯才拔刀。
刀光從眾人頭頂掠過。
咔嚓!
中央那根繡著「周」字的大旗應聲斷開。
粗重的旗杆直直砸下來,不偏不倚壓在周管事肩上。
周管事連躲都來不及,整個人便被拍趴在地,鼻樑磕上石頭,當場流了兩管鼻血。
等那些護院回過神,顧硯已經落地。
刀尖抵著周管事的喉嚨。
再往前一點,便能捅穿。
沒人敢動。
風慢了些,連木刺上那幾具乾屍,都晃得慢了些。
沈禾這才走到拒馬前,把剩下那袋麥子從縫隙里扔了進去。
布袋落地,袋口鬆開。
一小片金黃攤在周管事眼前。
「這半袋麥子,買你的命。」
沈禾低頭看著他。
「放我們過去。」
「你就算死了,周家頂多再派一個管事。這批糧立下的功勞,可就跟你沒關係了。」
周管事喉結動了一下。
顧硯手裡的刀尖在周管事的勃頸壓出一道細細的血口。
他不敢再咽口水,只能斜著眼去看那袋麥子。
命捨不得。
糧也捨不得。
至於周家要辦的事……只要糧拿到手,放過去三十幾個快餓死的流民,又算得了什麼?
周管事咬了咬牙。
「一百五十斤。」
他說得含糊,生怕喉嚨一動便撞上刀尖。
沈禾沒應,只看著他。
周管事額頭滲出汗來,到底先撐不住了。
「放行!」
幾個護院趕緊去搬拒馬,硬生生拉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口子。
三十多個村民誰也不敢耽擱,縮著肩膀,貼緊岩壁往前挪。
沈禾走在最後。
眼看就要出了卡口,她卻停住了。
峽谷左側停著兩輛大騾車,車上蒙著厚厚的黑油布,外頭纏了好幾圈麻繩。
拉車的四頭騾子情況不太對。
嘴角掛著白沫,肚皮一下一下抽著,前蹄也在發顫,像是隨時會跪下去。
「怎麼,不想走了?」
周管事捂著脖子爬起來,眼底滿是怨恨。
「天黑前交不出貨,你們一個都別想活著走出這三十里。」
沈禾像是沒聽見。
她蹲下去,摸了摸車輪碾出的痕跡。
旱了三年,地早曬得跟鐵板一樣。一腳踩上去,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可這兩輛車的車輪,竟往土裡陷了足足兩寸。
沈禾拍掉指尖的灰,站起身。
「你剛才說,這車裡裝的是從黑河堡換來的糧。」
周管事沒說話。
沈禾抬手扇了扇鼻前的空氣。
血腥味里,還夾著一股鐵鏽氣。
「餓了半個月的流民,身上還能剩幾兩肉?」
她看了一眼車轍。
「就算塞滿一車,撐死不過千斤。可這道車轍,沒三千斤壓不出來。」
峽谷里沒人出聲。
沈禾伸手敲了敲車板。
「這裡頭,不是糧。」
周管事嘴角的肉抽動兩下,臉上那點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的手一下按住腰間短刀。
「不關你的事!」
「閉嘴,趕緊滾!」
叫得太急,反倒露了底。
沈禾轉過身,從袖中抽出半截木棍。
沒等周管事反應過來,她照著騾子屁股狠狠抽了下去。
啪!
騾子受了驚,發出一聲長嘶,瘋了一般朝前竄。
繃緊的麻繩「嘣」地斷開,黑油布被車架上的倒刺勾住,刺啦一聲撕開了大半。
陽光照進車廂。
沒有糧袋。
也沒有被捆來的流民。
車裡碼著一捆捆精鋼長刀,刃口泛著寒光。最里側還壓著兩口木箱,蓋子沒扣嚴,露出一排排打磨好的連弩機括。
村民們看傻了。
他們不懂軍械,卻也知道,這麼多刀絕不是拿來殺豬的。
顧硯站在車旁,握刀的手越收越緊。
他認得。
這些全是軍中所用。
「原來拿人換糧只是幌子。」
沈禾回過頭,看向周管事。
「周家用流民的命,從黑河堡換生鐵,再鑄兵器。」
她停了一下。
「你們是想造反。」
所謂攔截災民的卡口,根本就是用來遮掩耳目的。
人,從這條路送去黑河堡。
兵器,再從這條路運回來。
如今油布被扯開,秘密也擺到了所有人眼前。
看見的人,誰都別想活。
周管事死死攥著短刀,手背繃出青筋。他看了看沈禾,又看了看那群已經過了拒馬的村民,臉上的狠勁一點點冒出來。
「一百五十斤麥子,我不要了。」
他聲音又尖又啞。
「放響箭!」
「叫大營的人過來!」
「把他們全剁了,一個不留!」
咻。
響箭竄上天空。
砰的一聲,猩紅煙霧在一線天上方炸開,半邊峽谷都被映紅。
紅光還未消散。
咚。咚。咚。
起初還很遠,像悶雷滾在山腹里。很快,腳下的地面也跟著震起來,碎石一顆顆跳動。
那不是幾十個人。
是成百上千雙戰靴,同時踏過山道發出的震顫。
「後路封了。」
顧硯橫跨一步,擋在沈禾身前。
來時的方向,幾個護院已經合力把拒馬推了回去。粗大的木銷落下,退路也被徹底鎖死。
另一頭,大片黑甲湧進峽谷。
數百名死士手持長刀和連弩,踩過地上的屍體往前推進。沒人叫喊,也沒人亂跑,只有整齊得叫人頭皮發麻的腳步聲。
直到這時,眾人才明白周家為什麼敢私鑄兵器。
他們手裡,早就養了一支軍隊。
顧硯再能打,也只有一個人。
對面卻是數百個披甲死士。
三十多個村民齊齊往後縮,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族長嘴唇哆嗦了幾下,兩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旁邊的人想扶,又不敢鬆開手裡的石頭,只能任他躺著。
「姐……」
沈安抓緊柳氏的衣角,小臉白得沒了血色。
柳氏把他往懷裡摟,自己也抖得厲害。
沈禾沒去看越來越近的軍陣。
她低下頭。
腳邊的石縫裡,恰好鑽出一叢野草。莖稈發黑,慘綠色的葉片上長滿倒刺。
黑莖草。
有劇毒。
葉子裡油脂極多,一點就著。燒起來以後,毒會順著煙飄出去,沾上一口都能要命。
就在她認出黑莖草的那一刻,腦海里的荒年糧倉震了起來。
一行行血紅的字擠到眼前。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烈性毒草!】
【當前空間容量已滿,體力處於臨界值!】
【是否開啟越級強行複製?】
【提示:此操作將瞬間抽乾宿主所有生命力!】
抽乾所有生命力。
換句話說,東西複製出來,她能不能醒,全憑命硬不硬。
沈禾盯著那行字,舌尖輕輕抵了下乾裂的唇角。
都到這個份上了,還問她要不要?
這破糧倉,廢話真多。
腳下震得越來越厲害。
沖在最前面的死士已經端起連弩。隔著不遠的距離,沈禾甚至能看清弩箭上泛藍的冷光。
箭尖對準的,正是她的眉心。
沈禾忽然笑了一聲。
顧硯偏頭看了她一眼。
越過顧硯的肩膀,沈禾又看向躲在軍陣後方的周管事。那人正捂著脖子,笑得滿臉都是褶子,仿佛已經看見他們被剁成肉泥。
「我說過。」
沈禾開口,聲音穩得出奇。
「能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講道理。」
她在心裡按下確認。
「抽。」
「有多少抽多少。」
「越級複製——」
「給我填平這條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