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去收。」
姜嘯拔刀往外走。
姜禾拖著打狗棍跟上。糖壓在腮邊,甜味沒散。她不喜歡藥營里的咳聲,也不喜歡城外的鼓。
鼓一急,人就亂。
人一亂,病就傳。
所以不能讓北狄進來。
城牆上,北狄步卒已經壓到護城壕外。盾車在前,雲梯在後。西羌人扛著長梯跑,山胡弓手貼著盾車射。箭落上牆,兵卒縮身,舉盾,又探頭還箭。
陸衡嗓子喊啞了:「左段補人!滾木別亂放!等梯頭掛住再推!」
老校尉罵:「誰把石灰袋踢翻了?撿起來!北狄眼睛不要錢,糊他!」
姜嘯上牆,親衛要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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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傷口!」
「讓開。」
姜禾抬頭看他胸口。
布又濕了。
爹不聽話。
她記下。
現在不能罵。先打。
一架雲梯鉤住城垛,三個西羌兵往上爬。牆頭新兵手抖,熱水桶沒抬穩,水灑在自己腳邊。
姜禾走過去,抓住梯頭。
西羌兵抬頭,看見一個小糰子。
「娃?」
姜禾:「下去。」
她手往外一掀。
雲梯帶著人翻回去,砸倒後頭一片。
新兵看著空出來的垛口,吞了下口水:「大小姐,我剛才……」
姜禾:「腳燙?」
「沒,鞋濕。」
「換鞋,別滑。」
新兵低頭:「是。」
他本來怕得想退。被她一問,反倒不好意思退。三歲娃都先看他鞋,他要還手抖,實在丟人。
姜嘯看在眼裡,沒說話,刀已經劈下去。
一個北狄兵爬上牆,剛露肩,被姜嘯一刀壓下。刀收回時,他胸前傷口滲得更快。
姜禾看見,手裡的棍子握緊。
蘇白的聲音從牆梯下傳來:「藥到了!讓開!」
老錢帶著伙房人抬鍋上牆。鍋蓋掀開,藥味衝出來。李四抱著帳板跟在後頭,腰上掛著木勺。
二牛一把拽他:「你來幹啥?」
李四:「藥帳比肉帳貴。喝一碗,記一命。」
蘇白:「少廢話。先給發熱的,抬屍隊,傷兵營換上來的。沒發熱的半碗預防。喝完碗煮,不准亂傳。」
有兵看著藥湯,喉嚨發苦:「先生,打仗呢,喝藥會不會跑肚?」
蘇白:「不喝,躺板。」
那兵接過碗:「我喝。」
李四在旁邊喊:「喝完報名字!別冒領!雪骨參貴,一口都是羊腿!」
牆上兵卒排著喝藥。有人剛才還燒得手軟,喝下去,汗從額頭冒出來。身上發沉的勁散了些,手能拉弓了。
老趙斷著一條胳膊,也被人扶上牆。
姜禾看他:「躺。」
老趙:「我躺不住。大小姐,藥喝了,欠帳就得幹活。」
李四:「你欠兩碗藥,一碗土豆。」
老趙:「那我拉不了弓,搬石灰行不?」
姜禾想了想:「行。別死。」
老趙咧嘴:「這話實在。」
蘇白端著一碗藥走到姜嘯面前:「喝。」
姜嘯:「我沒病。」
「你傷口熱。」
「我能撐。」
姜禾抬頭:「喝。」
姜嘯接碗,仰頭喝完。
蘇白把空碗拿走:「半個時辰後再一碗。」
姜嘯:「打完再說。」
姜禾:「現在記。」
李四馬上寫:「將軍欠第二碗。」
姜嘯看他。
李四退到蘇白身後:「大小姐讓我記。」
北狄又壓上來。
這回他們不用喊話。盾車推到壕邊,後頭兵卒把木板往壕上搭。箭雨壓牆,雲梯分三段掛上。還有人抬著鉤索,想把城垛拉塌。
陸衡吼:「火油省著!先石灰!」
石灰袋從牆上砸下去。白灰撲開,底下人捂臉亂退。熱水跟著澆下。滾木一推,雲梯斷了兩架。
可人太多。
前面倒了,後面補。
姜禾站在垛口邊,專看鉤索。
鉤索搭上來,她抓住就扯。下面十幾個人拉,她一個人往後拽。繩子繃緊。下面人咬牙,腳抵著泥。
姜禾:「過來。」
繩子往上一抽,底下十幾個人被拖到壕邊,前排撞後排。她鬆手,鉤索甩回去,鐵鉤砸在盾車上。
二牛看得牙疼:「大小姐,這招好。省箭。」
姜禾:「繩子也要。」
李四探頭:「記繳獲鉤索三條!」
蘇白:「你別探頭。」
李四:「我蹲著記。」
城外,中軍陣前,呼延烈騎在馬上看北牆。
副將說:「大王子,病屍投進去了,他們還在打。」
呼延烈手裡馬鞭沒動:「藥味能聞到。」
西羌將領咬牙:「他們哪來的藥?雪骨參被咱們卡著,採藥路也封了。」
山胡頭人:「城裡有內鬼沒用。那娃能變水,也能變藥?」
呼延烈看著牆上那一點小影子。
他不信神。
可一座城,斷了水有水,投了病屍有藥,砸了石能還。再按老法打,死的都是自己人。
「壓姜嘯。」
副將:「攻帥旗?」
「對。姜嘯傷著。打他,姜禾會亂。」
副將轉身傳令。
北狄弓手換位,重弩車推到盾車後。弩箭粗長,專打牆上將旗和甲士。
陸衡發現不對:「將軍,他們對著你來!」
姜嘯:「旗不退。」
蘇白:「你又來?」
姜禾看著重弩車。弩不比投石,快,尖,不能接。
要在它放前打壞。
她從箭箱裡抓起三根短矛。
蘇白:「手。」
姜禾:「輕。」
姜嘯:「禾禾,退後。」
姜禾沒退。
第一架重弩車絞盤拉滿。北狄工兵低頭校準。姜禾把短矛往肩上一架,手腕壓住疼,往前一送。
短矛飛下去,扎進絞盤木軸。木軸卡住,繩子反彈,兩個工兵手背被抽裂。
第二根,扎進弩臂。
第三根,扎中推車輪。
重弩車歪在壕邊。
二牛喊:「大小姐扎車,比我扎魚准!」
蘇白:「閉嘴,她手在抖。」
姜禾把手塞回袖子。
她不是不疼。疼就少說。
爹還站著。
弩車壞了一架,剩下兩架已放。
一支弩箭擦過帥旗,釘進後頭鼓架。鼓皮裂了。另一支沖姜嘯胸前來。
姜嘯揮刀擋,刀身偏了半寸。弩箭擦開甲片,扎進肩下。
親衛撲上:「將軍!」
姜嘯拔箭,血順著甲縫往下流:「站回去。」
姜禾沒動。
她看著那支帶血的弩箭落地。
糖在嘴裡碎了。
蘇白伸手去抓她:「姜禾。」
姜禾避開,撿起地上的弩箭。
爹傷了。
爹喝了藥也不聽。
北狄還沒完。
守城不夠。等他們一次次來,病會反,藥會少,爹會流血。
要去他們鍋里。
糧,馬,藥,弩車,全搬。
沒糧,他們攻不了。沒馬,他們跑不了。沒鍋,他們煮不了粥。
姜禾抬頭:「爹,今晚出去。」
姜嘯按著傷口:「不准。」
姜禾:「我去搬糧。」
蘇白:「你剛放水,採藥,打城。你還想夜襲?」
姜禾:「不夜襲,明天爹流血。」
姜嘯看著她。牆上喊殺還在,藥鍋還在冒氣。她小臉上沾著灰,手藏在袖子裡,腳邊是那支帶血弩箭。
他想說不行。
可她說的是實話。
北狄不會停。呼延烈會換法子,換到雁門關流干。
姜嘯低頭:「帶誰?」
蘇白:「將軍!」
姜嘯:「我問帶誰。」
姜禾:「趙鐵。十個會走路的。」
二牛:「我呢?」
姜禾看他:「你吵。」
二牛捂胸:「大小姐,我能小聲吵。」
李四舉板:「我記糧帳。」
姜禾:「你更吵。」
李四:「我可以閉嘴記。」
蘇白冷聲:「你們都閉嘴。她要出去,也得先包手,喝藥,吃肉湯。少一樣,誰都別想開城門。」
姜禾點頭:「行。」
姜嘯看向城外:「先守到天黑。」
姜禾把弩箭丟下牆。
「天黑,收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