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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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三扛著桶,胳膊都繃住了:「大小姐,頭出來了,我倒頭還是倒脖子?」
姜禾蹲在廢井邊,耳朵貼著地:「先臉。」
二牛捂著鼻子:「這禮數,北狄這輩子忘不了。」
蘇白站在後牆陰處,手裡拿著布巾:「別笑。第一桶要准,倒偏了,洞裡的人還能退。」
王老三咬牙:「我挑水不行,挑這個行。」
廢井旁的土又鼓了一下。
鐵鏟從裡頭頂出半截。
土塊鬆開。
一頂皮帽先露出來。
皮帽下頭,是一張沾泥的臉。
那敵軍工兵剛張嘴,還沒喊出聲。
姜禾小手一揮:「倒。」
王老三把桶口一翻。
熱金汁從上往下灌。
洞口裡傳出一串亂叫。
皮帽兵手腳亂抓,整個人往後縮,後頭的人被他撞住,洞裡擠成一團。
二牛牙酸:「這比刀狠。」
王老三抹汗:「刀還得砍,這個省胳膊。」
姜禾:「第二桶。」
兩個民夫抬著大鍋上來:「大小姐,鍋沉。」
姜禾看洞口:「放低。」
民夫把鍋沿壓到洞口。
蘇白:「別濺身上。濺了皮肉要爛。」
李四從巷口探頭:「我能記嗎?」
二牛:「你怎麼又來了?」
李四抱著木板:「這麼大的帳,我不來,後人怎麼算?」
姜禾:「遠點。」
李四馬上退三步:「我遠著記。金汁第一桶,王老三。第二鍋,民夫甲乙。」
王老三急了:「我有名!」
李四:「知道,你昨夜搶水,今日挑糞,名氣很滿。」
王老三:「記肉。」
姜禾:「記。」
廢井下方有人用北狄話喊。
姜禾聽不懂。
但她聽見裡面腳步往後撤。
洞窄,人多,退得慢。
有人咳,有人撞木撐。
木撐響了兩下。
姜禾抬腳,踩到廢井邊塌土上。
蘇白:「你腳收著。」
姜禾:「要塌。」
姜嘯在後頭看著她的腳。他想過去抱人,又忍住。禾禾在算洞頂。洞口太小,只能灌一處。若把地面踩塌,洞身露出來,灌得快,燒得也快。
這事尋常兵做不到。
不是力氣不夠,是沒人敢站在會塌的洞邊。
姜禾敢。
她不是膽子大。她知道哪裡會斷,哪裡不會把自己吞下去。
姜嘯壓住刀柄:「盾兵往前。土一塌,先護大小姐。」
王小五:「是。」
姜禾小靴往下一踩。
土層斷開。
廢井旁塌出一條長口。
地道露出來一截,裡面的木撐歪了,兩個北狄工兵卡在洞口,滿臉泥和髒水。
其中一個抬刀就砍。
姜禾抓住刀背,把刀從他手裡拿出來。
她看了一眼:「短。」
李四:「短刀一把,能賣。」
姜禾把刀丟給他:「記。」
那工兵還想爬。
姜禾抬腳,踩住他頭盔,把人按回洞裡。
「回去。」
工兵聽不懂,身體聽懂了。
王老三看得喉嚨發緊。他白天還為一桶水跟人吵,夜裡就看見三歲娃把敵軍腦袋踩回洞裡。
他琢磨了一下。
以後大小姐說桶里裝肉湯,他也不問。
問多了,顯得自己命短。
姜禾:「火油。」
火油隊抬壇上來。
蘇白看洞裡風向:「先別點。往裡倒,倒完堵兩息。」
陸衡問:「為何堵?」
蘇白:「讓油氣往裡走。洞裡有燈,有炭,有人喘氣。你急著點,只燒洞口。」
二牛低聲:「先生你以前真只治病?」
蘇白:「治過被燒的。」
姜禾點頭:「聽他的。」
火油一壇接一壇倒下去。
洞裡叫聲更亂。
有人往另一頭爬。
有人喊「水」。
有人踢翻了木桶。
姜禾趴地聽了一會兒:「往北跑。還有一洞。」
陸衡:「北牆根那條?」
姜禾:「嗯。」
姜嘯:「北牆根守住了嗎?」
王小五:「老校尉在那邊。金汁少些,火油足。」
姜禾:「叫他們不倒火油。」
王小五一愣:「為啥?」
姜禾:「讓人跑過去。一起燒。」
帳邊幾個老兵互看一眼,都沒開口。
他們打了一輩子仗,知道堵洞,也知道燒洞。
可他們想的是見一個殺一個。
姜禾想的是讓敵人自己把壞消息帶到另一個洞,再把兩條洞一起斷。
這娃心裡沒有亂。
她只算快,算省人,算敵軍最疼哪一處。
陸衡轉身:「傳令,北牆根先放聲,不下火。等廢井洞裡殘兵過去,再封。」
李四扒在牆角:「這叫啥打法?」
二牛:「地底趕羊。」
姜禾:「趕肉。」
李四馬上記:「地底趕肉。」
蘇白把火把遞給姜禾,又收回去:「算了,我來。」
姜禾看他:「我扔。」
蘇白:「你手傷。」
姜禾:「火把輕。」
姜嘯:「禾禾。」
姜禾轉頭:「爹,省兵。」
姜嘯沒再攔。
她說省兵。
不是玩火,也不是逞強。
洞裡若遲一息,敵軍就多退一截。北牆根若破,城內還得死人。
姜禾拿過火把,站到塌口邊。
蘇白抓住她後領:「我不攔你,我只拎著。」
姜禾:「別勒。」
蘇白:「你別跳。」
洞裡傳出亂腳聲。
姜禾數了三下。
一。
二。
三。
她把火把丟下去。
火順著油往裡卷。
地道里先是亮,再是一串悶聲。
土層抖了幾下。
廢井邊噴出熱氣和黑煙。
王老三被氣味頂得後退:「娘啊。」
李四捂鼻子:「北狄今晚吃得雜。」
蘇白:「退後。煙有毒。」
姜禾:「北牆。」
陸衡帶人往北牆跑。
姜嘯要跟,姜禾伸手拉住他衣擺:「你坐。」
姜嘯:「爹去看一眼。」
姜禾:「我去。」
蘇白:「你們父女倆換著不聽話?」
二牛趕緊說:「我去,我跑得快。」
李四:「我也去,我嘴快。」
姜禾看李四:「喊。」
李四挺胸:「懂。大小姐讓喊,我喊到敵營都睡不著。」
北牆根那邊,地面已經塌開半口。
老校尉帶盾兵守著,沒下火,只往洞口扔石灰和濕草。
洞裡殘兵從廢井方向爬來,後頭有火,前頭有煙。
第一個爬出來時,整個人已經沒了兵樣。
他一露頭,老校尉槍桿壓住他肩:「趴著。」
那人真趴了。
第二個想鑽,被王老三趕來的民夫一桶熱水潑回去。
王老三喊:「不是金汁!別浪費!這是洗桶水!」
李四大聲:「北牆洞口開席!北狄工兵排隊趴好!不趴的加湯!」
洞裡的人聽不懂楚話,但能聽懂桶聲。
他們往後退。
後頭火又逼過來。
於是擠。
木撐斷了。
北牆根下陷了一片。
姜禾走到塌口邊,看著裡面堵成一堆的敵兵。
「火油。」
老校尉:「倒。」
這回不用等。
兩壇火油順著塌口灌下去。
姜禾撿起一支短火把,看向蘇白。
蘇白冷著臉:「扔完就回去喝藥。」
姜禾:「肉湯。」
蘇白:「藥後肉湯。」
姜禾不喜歡這個順序,但敵人更要緊。
火把落下。
北牆根下面傳出連串悶響。
地面往下坐了半尺。
老校尉一揮手:「沙袋!」
兵卒把沙袋壓上去,封住塌口。
煙從縫裡鑽出來,又被濕草蓋住。
城外北狄營地那邊亂起來。
先是幾個人從土堆旁爬出,身上冒煙,邊跑邊喊。
後頭的工兵棚有人衝出來。
再往後,馬隊也亂了。
有人以為大楚從地底殺出去,拔刀就往土堆砍。
有人以為火從洞裡往營里走,拉著馬就撤。
城頭弓手看見了,笑聲沒壓住。
李四站上土堆,扯嗓喊:「北狄兄弟!洞裡熱湯夠不夠?不夠還有!」
二牛把他拽下來:「你別站高,敵人箭能聽見你。」
李四:「我的嘴立功了。」
姜禾:「記半碗肉。」
李四愣住:「才半碗?」
姜禾:「你沒挑。」
王老三在旁邊舉桶:「大小姐,我挑了八十桶!」
姜禾:「八十碗。」
王老三腿一軟,差點跪下:「我以後再也不搶水。」
姜禾:「搶,打。」
王老三:「不搶。誰搶我先喊。」
姜嘯走到北牆根,看著被封住的塌口:「傷亡?」
陸衡:「我軍無傷。兩個民夫燙了手,蘇先生已經看過。」
姜嘯:「敵軍?」
老校尉:「地道里少說一百多人。跑回去的,不到十個。」
李四:「這叫不費兵,費桶。」
蘇白:「桶還能洗。」
二牛:「有些桶洗了也不能用了。」
姜禾困了,袖子裡的手還在抖。
她打人不怕。
聽地費神。
算洞也費神。
她把手藏得更深,看城外亂營。
敵軍今晚不敢再挖。
地底路斷了。
城門還在。
爹坐過一會兒,沒流太多血。
王老三能用。
肉帳多了八十碗,要從北狄身上找。
她點點頭:「回。」
姜嘯彎腰抱她:「回去睡。」
蘇白:「先喝藥。」
姜禾:「肉湯。」
蘇白:「藥。」
姜禾看姜嘯。
姜嘯看蘇白。
蘇白:「你看他也沒用。他敢替你說話,我連他一起灌。」
李四小聲:「蘇先生今晚膽子也大。」
二牛:「他手接過大小姐一拳,膽子練出來了。」
遠處城外忽然響起投石車的拉索聲。
陸衡抬頭:「他們又動器械。」
姜嘯皺眉:「退兵還拋石?」
第一團黑影從夜裡飛進來,落到西街空屋頂上。
沒有石裂聲。
是一具人屍。
蘇白臉色變了:「別碰!」
姜禾從姜嘯懷裡抬頭:「臭。」
蘇白盯著那具屍:「不是攻城石,是病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