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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水灌地龍窩

  「等他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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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老三扛著桶,胳膊都繃住了:「大小姐,頭出來了,我倒頭還是倒脖子?」

  姜禾蹲在廢井邊,耳朵貼著地:「先臉。」

  二牛捂著鼻子:「這禮數,北狄這輩子忘不了。」

  蘇白站在後牆陰處,手裡拿著布巾:「別笑。第一桶要准,倒偏了,洞裡的人還能退。」

  王老三咬牙:「我挑水不行,挑這個行。」

  廢井旁的土又鼓了一下。

  鐵鏟從裡頭頂出半截。

  土塊鬆開。

  一頂皮帽先露出來。

  皮帽下頭,是一張沾泥的臉。

  那敵軍工兵剛張嘴,還沒喊出聲。

  姜禾小手一揮:「倒。」

  王老三把桶口一翻。

  熱金汁從上往下灌。

  洞口裡傳出一串亂叫。

  皮帽兵手腳亂抓,整個人往後縮,後頭的人被他撞住,洞裡擠成一團。

  二牛牙酸:「這比刀狠。」

  王老三抹汗:「刀還得砍,這個省胳膊。」

  姜禾:「第二桶。」

  兩個民夫抬著大鍋上來:「大小姐,鍋沉。」

  姜禾看洞口:「放低。」

  民夫把鍋沿壓到洞口。

  蘇白:「別濺身上。濺了皮肉要爛。」

  李四從巷口探頭:「我能記嗎?」

  二牛:「你怎麼又來了?」

  李四抱著木板:「這麼大的帳,我不來,後人怎麼算?」

  姜禾:「遠點。」

  李四馬上退三步:「我遠著記。金汁第一桶,王老三。第二鍋,民夫甲乙。」

  王老三急了:「我有名!」

  李四:「知道,你昨夜搶水,今日挑糞,名氣很滿。」

  王老三:「記肉。」

  姜禾:「記。」

  廢井下方有人用北狄話喊。

  姜禾聽不懂。

  但她聽見裡面腳步往後撤。

  洞窄,人多,退得慢。

  有人咳,有人撞木撐。

  木撐響了兩下。

  姜禾抬腳,踩到廢井邊塌土上。

  蘇白:「你腳收著。」

  姜禾:「要塌。」

  姜嘯在後頭看著她的腳。他想過去抱人,又忍住。禾禾在算洞頂。洞口太小,只能灌一處。若把地面踩塌,洞身露出來,灌得快,燒得也快。

  這事尋常兵做不到。

  不是力氣不夠,是沒人敢站在會塌的洞邊。

  姜禾敢。

  她不是膽子大。她知道哪裡會斷,哪裡不會把自己吞下去。

  姜嘯壓住刀柄:「盾兵往前。土一塌,先護大小姐。」

  王小五:「是。」

  姜禾小靴往下一踩。

  土層斷開。

  廢井旁塌出一條長口。

  地道露出來一截,裡面的木撐歪了,兩個北狄工兵卡在洞口,滿臉泥和髒水。

  其中一個抬刀就砍。

  姜禾抓住刀背,把刀從他手裡拿出來。

  她看了一眼:「短。」

  李四:「短刀一把,能賣。」

  姜禾把刀丟給他:「記。」

  那工兵還想爬。

  姜禾抬腳,踩住他頭盔,把人按回洞裡。

  「回去。」

  工兵聽不懂,身體聽懂了。

  王老三看得喉嚨發緊。他白天還為一桶水跟人吵,夜裡就看見三歲娃把敵軍腦袋踩回洞裡。

  他琢磨了一下。

  以後大小姐說桶里裝肉湯,他也不問。

  問多了,顯得自己命短。

  姜禾:「火油。」

  火油隊抬壇上來。

  蘇白看洞裡風向:「先別點。往裡倒,倒完堵兩息。」

  陸衡問:「為何堵?」

  蘇白:「讓油氣往裡走。洞裡有燈,有炭,有人喘氣。你急著點,只燒洞口。」

  二牛低聲:「先生你以前真只治病?」

  蘇白:「治過被燒的。」

  姜禾點頭:「聽他的。」

  火油一壇接一壇倒下去。

  洞裡叫聲更亂。

  有人往另一頭爬。

  有人喊「水」。

  有人踢翻了木桶。

  姜禾趴地聽了一會兒:「往北跑。還有一洞。」

  陸衡:「北牆根那條?」

  姜禾:「嗯。」

  姜嘯:「北牆根守住了嗎?」

  王小五:「老校尉在那邊。金汁少些,火油足。」

  姜禾:「叫他們不倒火油。」

  王小五一愣:「為啥?」

  姜禾:「讓人跑過去。一起燒。」

  帳邊幾個老兵互看一眼,都沒開口。

  他們打了一輩子仗,知道堵洞,也知道燒洞。

  可他們想的是見一個殺一個。

  姜禾想的是讓敵人自己把壞消息帶到另一個洞,再把兩條洞一起斷。

  這娃心裡沒有亂。

  她只算快,算省人,算敵軍最疼哪一處。

  陸衡轉身:「傳令,北牆根先放聲,不下火。等廢井洞裡殘兵過去,再封。」

  李四扒在牆角:「這叫啥打法?」

  二牛:「地底趕羊。」

  姜禾:「趕肉。」

  李四馬上記:「地底趕肉。」

  蘇白把火把遞給姜禾,又收回去:「算了,我來。」

  姜禾看他:「我扔。」

  蘇白:「你手傷。」

  姜禾:「火把輕。」

  姜嘯:「禾禾。」

  姜禾轉頭:「爹,省兵。」

  姜嘯沒再攔。

  她說省兵。

  不是玩火,也不是逞強。

  洞裡若遲一息,敵軍就多退一截。北牆根若破,城內還得死人。

  姜禾拿過火把,站到塌口邊。

  蘇白抓住她後領:「我不攔你,我只拎著。」

  姜禾:「別勒。」

  蘇白:「你別跳。」

  洞裡傳出亂腳聲。

  姜禾數了三下。

  一。

  二。

  三。

  她把火把丟下去。

  火順著油往裡卷。

  地道里先是亮,再是一串悶聲。

  土層抖了幾下。

  廢井邊噴出熱氣和黑煙。

  王老三被氣味頂得後退:「娘啊。」

  李四捂鼻子:「北狄今晚吃得雜。」

  蘇白:「退後。煙有毒。」

  姜禾:「北牆。」

  陸衡帶人往北牆跑。

  姜嘯要跟,姜禾伸手拉住他衣擺:「你坐。」

  姜嘯:「爹去看一眼。」

  姜禾:「我去。」

  蘇白:「你們父女倆換著不聽話?」

  二牛趕緊說:「我去,我跑得快。」

  李四:「我也去,我嘴快。」

  姜禾看李四:「喊。」

  李四挺胸:「懂。大小姐讓喊,我喊到敵營都睡不著。」

  北牆根那邊,地面已經塌開半口。

  老校尉帶盾兵守著,沒下火,只往洞口扔石灰和濕草。

  洞裡殘兵從廢井方向爬來,後頭有火,前頭有煙。

  第一個爬出來時,整個人已經沒了兵樣。

  他一露頭,老校尉槍桿壓住他肩:「趴著。」

  那人真趴了。

  第二個想鑽,被王老三趕來的民夫一桶熱水潑回去。

  王老三喊:「不是金汁!別浪費!這是洗桶水!」

  李四大聲:「北牆洞口開席!北狄工兵排隊趴好!不趴的加湯!」

  洞裡的人聽不懂楚話,但能聽懂桶聲。

  他們往後退。

  後頭火又逼過來。

  於是擠。

  木撐斷了。

  北牆根下陷了一片。

  姜禾走到塌口邊,看著裡面堵成一堆的敵兵。

  「火油。」

  老校尉:「倒。」

  這回不用等。

  兩壇火油順著塌口灌下去。

  姜禾撿起一支短火把,看向蘇白。

  蘇白冷著臉:「扔完就回去喝藥。」

  姜禾:「肉湯。」

  蘇白:「藥後肉湯。」

  姜禾不喜歡這個順序,但敵人更要緊。

  火把落下。

  北牆根下面傳出連串悶響。

  地面往下坐了半尺。

  老校尉一揮手:「沙袋!」

  兵卒把沙袋壓上去,封住塌口。

  煙從縫裡鑽出來,又被濕草蓋住。

  城外北狄營地那邊亂起來。

  先是幾個人從土堆旁爬出,身上冒煙,邊跑邊喊。

  後頭的工兵棚有人衝出來。

  再往後,馬隊也亂了。

  有人以為大楚從地底殺出去,拔刀就往土堆砍。

  有人以為火從洞裡往營里走,拉著馬就撤。

  城頭弓手看見了,笑聲沒壓住。

  李四站上土堆,扯嗓喊:「北狄兄弟!洞裡熱湯夠不夠?不夠還有!」

  二牛把他拽下來:「你別站高,敵人箭能聽見你。」

  李四:「我的嘴立功了。」

  姜禾:「記半碗肉。」

  李四愣住:「才半碗?」

  姜禾:「你沒挑。」

  王老三在旁邊舉桶:「大小姐,我挑了八十桶!」

  姜禾:「八十碗。」

  王老三腿一軟,差點跪下:「我以後再也不搶水。」

  姜禾:「搶,打。」

  王老三:「不搶。誰搶我先喊。」

  姜嘯走到北牆根,看著被封住的塌口:「傷亡?」

  陸衡:「我軍無傷。兩個民夫燙了手,蘇先生已經看過。」

  姜嘯:「敵軍?」

  老校尉:「地道里少說一百多人。跑回去的,不到十個。」

  李四:「這叫不費兵,費桶。」

  蘇白:「桶還能洗。」

  二牛:「有些桶洗了也不能用了。」

  姜禾困了,袖子裡的手還在抖。

  她打人不怕。

  聽地費神。

  算洞也費神。

  她把手藏得更深,看城外亂營。

  敵軍今晚不敢再挖。

  地底路斷了。

  城門還在。

  爹坐過一會兒,沒流太多血。

  王老三能用。

  肉帳多了八十碗,要從北狄身上找。

  她點點頭:「回。」

  姜嘯彎腰抱她:「回去睡。」

  蘇白:「先喝藥。」

  姜禾:「肉湯。」

  蘇白:「藥。」

  姜禾看姜嘯。

  姜嘯看蘇白。

  蘇白:「你看他也沒用。他敢替你說話,我連他一起灌。」

  李四小聲:「蘇先生今晚膽子也大。」

  二牛:「他手接過大小姐一拳,膽子練出來了。」

  遠處城外忽然響起投石車的拉索聲。

  陸衡抬頭:「他們又動器械。」

  姜嘯皺眉:「退兵還拋石?」

  第一團黑影從夜裡飛進來,落到西街空屋頂上。

  沒有石裂聲。

  是一具人屍。

  蘇白臉色變了:「別碰!」

  姜禾從姜嘯懷裡抬頭:「臭。」

  蘇白盯著那具屍:「不是攻城石,是病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