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給你看。」
姜禾走向銅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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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裡沒人攔。
不是不想攔,是沒想好怎麼攔。
那隻銅鼎擺在殿側多年,祭禮時才挪。上回挪它,六個力士抬,四個內侍在旁扶,地上墊木槓,折了兩根。
三歲娃走過去,說舉。
文臣那邊有人低聲:「胡鬧。」
武將那邊有人盯著姜嘯。
姜嘯沒動。
他比誰都清楚,禾禾沒說抬,說舉。她要做給皇帝看,也做給趙太傅看。京城的人講規矩,那她就讓規矩先閉一閉嘴。
趙太傅開口:「陛下,大殿重器,豈容孩童亂碰?」
姜禾停下,回頭:「怕壞?」
趙太傅:「此鼎乃先帝所賜。」
姜禾:「賠嗎?」
皇帝看她:「壞了,你拿什麼賠?」
姜禾想了想:「土豆。」
定遠侯差點咳出聲。
一個老臣抖著鬍子:「荒唐!銅鼎豈能用土豆賠?」
姜禾:「能吃。」
老臣沒話了。
皇帝看了眼趙太傅,又看向姜禾:「准你試。不可傷人。」
姜禾點頭:「不砸人。」
趙太傅後退半步。
姜禾:「你怕?」
趙太傅站住:「老夫豈會怕一個孩童。」
李四不在殿裡,沒人替她記帳。姜禾有點不方便。她把這句話先記在肚子裡。
她走到銅鼎前,伸出一隻手,摸了摸鼎足。
太滑。
她換到鼎耳,踮腳,夠不到。
殿裡有人笑了一下。
姜禾轉頭看內侍:「凳。」
內侍看皇帝。
皇帝抬手。
內侍搬來一隻腳凳。
姜禾爬上去,手抓住鼎耳。手太小,抓不滿。她皺了皺鼻子,換成兩根手指扣住內側。
趙太傅見狀,心裡那點緊繃鬆了些。
孩童力大,傳聞能夸十倍。咬劍也好,拽馬也罷,未必是真。邊關苦寒,軍中護短,造一個福星出來,能穩軍心,也能向朝廷要糧。
可鼎不一樣。
銅鼎在這兒,滿朝都看著。搬不動,就是欺君。搬動一點,也只是力大。真要舉起,才算怪事。
趙太傅不信怪事。
姜禾扣住鼎耳,問皇帝:「走一圈?」
皇帝:「你舉得起再說。」
姜禾:「哦。」
她腳下用力。
銅鼎離座。
不是一點。
整個鼎身離開石座,鼎底露出來,壓痕還在石上。
內侍手裡的拂塵掉了。
姜禾單手抓著鼎耳,把鼎舉過頭頂。她小胳膊短,鼎太大,舉起來後,只能往旁邊偏一點,不然看不見路。
她從腳凳上下來。
銅鼎穩穩在她手上。
殿裡沒聲。
姜禾走第一步。
石板響了一下。
第二步。
趙太傅袖裡的手碰到玉笏,玉笏撞到腰帶。他聽見聲,才發現自己退了一步。
旁邊的御史退得更快,腳後跟踩到同僚鞋面。
「你踩我。」
「你別推。」
「鼎過來了。」
「我沒瞎。」
姜禾舉著銅鼎,從文臣前頭走過。
文臣齊齊往後挪。
姜禾停在趙太傅面前:「你不怕?」
趙太傅喉嚨動了動:「大殿之上,不可放肆。」
姜禾:「沒砸。」
趙太傅:「你離遠些。」
姜禾:「你怕。」
趙太傅:「老夫沒有。」
姜禾把銅鼎往他頭頂挪了半寸。
趙太傅膝蓋一彎,被旁邊人扶住。
姜禾點頭:「有。」
定遠侯低頭,把笑憋回去。他想起兒子說的老大,三歲半,一手拎人,一手吃肉。他原先當孩子誇張。現在看來,兒子說得保守。
這種孩子,誰家能養出來?
邊關養的。
餓過,打過,護過弟弟,也護過糧。她不是來朝堂鬥嘴的。她是把朝堂當成一間大一點的茶棚。誰下藥,誰掀桌。
定遠侯看了姜嘯一眼。
姜嘯站在那裡,半點不攔。他沒炫耀,也沒求情。他讓女兒自己走。
這父女有意思。
姜禾走到武將那邊。
一個老將忍不住問:「小丫頭,沉不沉?」
姜禾:「還行。」
老將:「你平日練什麼?」
姜禾:「吃肉。」
老將看向姜嘯:「姜將軍,虎嘯營伙食好?」
姜嘯:「以前不好,現在有土豆。」
老將:「給我營也送點?」
趙太傅聽見,牙根發硬:「陛下面前,豈可私議軍糧?」
姜禾舉鼎轉身:「你又話多。」
趙太傅閉嘴。
皇帝坐在上面,眼底的試探沒散,別的東西加了進來。
他召姜嘯入京,是為邊關良種,為呼延烈,為虎嘯營,也為這個傳得過頭的女娃。
臣子遞上來的奏摺,有人說姜禾是福星,有人說是妖童,有人說姜嘯擁兵自重,借女造勢。皇帝原本想壓一壓,再賞一賞,把人留在京城幾日。
可現在,銅鼎在姜禾手裡。
留人?
誰留誰還難說。
這樣的力氣,若放在朝堂,是亂源。若放在邊關,是刀。刀握得好,北狄疼。握不好,朝堂疼。
皇帝看姜禾把鼎舉回殿中,又繞到龍階前。
內侍嚇得往前一步:「小小姐,不可近御前。」
姜禾抬頭:「放哪?」
皇帝抬手:「原處。」
姜禾轉身回去,把鼎放回石座。
沒有砸。
沒有偏。
鼎足落回原印,石座只響了一聲。
她從腳凳上下來,拍拍小手,走回姜嘯身邊。
姜嘯蹲下看她手:「疼嗎?」
姜禾:「不疼。」
姜嘯:「包手還在。」
姜禾把手背到身後:「沒裂。」
殿裡的人這才開始喘氣。
有人去看銅鼎。
有人去看姜禾。
有人看趙太傅。
趙太傅站得直,可袍擺抖了一下。他把玉笏攥緊,心裡把今日的帳重排。
不能再說妖。
說妖,皇帝未必愛聽。邊關剛立大功,姜禾又在殿上展示神力。若皇帝順水推舟封她福星,趙家再咬,就是跟陛下爭話頭。
得等。
等她出宮。
等她離了姜嘯。
等她只是一個三歲娃,而不是殿上舉鼎的人。
皇帝開口:「姜禾。」
姜禾抬頭:「嗯。」
皇帝:「你這力氣,天生的?」
姜禾點頭:「嗯。」
皇帝:「可願為大楚守邊?」
姜禾想了想:「邊關有爹。」
皇帝:「你呢?」
姜禾:「我守弟弟。」
定遠侯插話:「也順手救了我兒。」
皇帝看他一眼。
定遠侯閉嘴。
皇帝問:「若北狄來犯?」
姜禾:「打。」
皇帝:「若朝中有人欺你爹?」
姜禾看趙太傅:「也打?」
皇帝笑了。
這次殿裡不少人聽見了。
趙太傅低頭:「陛下,賞罰還需有度。孩童有力,當加教導,不宜過封。」
皇帝:「趙太傅方才說她妖言惑眾,如今又說教導?」
趙太傅:「臣為國法計。」
姜禾:「你為兒子。」
趙太傅:「你——」
姜禾掰手指:「一句。」
趙太傅把後頭的話咽回去。
皇帝看向姜嘯:「姜嘯教女有功,守邊有功,擒呼延烈有功。賞銀千兩,錦緞二十匹,賜宅暫住。姜禾護糧種、救小侯爺、殿前舉鼎,賜號鎮國福星。」
殿裡有人抬頭。
趙太傅先出列:「陛下,福星之號,是否太重?」
皇帝:「她舉得動鼎。」
趙太傅:「名號關係民心。」
皇帝:「民心也要吃飯。雁門關良種能活民,她當得起。」
姜禾聽見賞銀,抬頭:「銀子能買肉?」
皇帝:「能。」
姜禾:「那行。」
定遠侯拱手:「陛下英明。」
武將那邊也跟著拱手。
文臣慢了半拍。
趙太傅只得低頭。他的牙碰了一下,自己聽得清。
鎮國福星。
封號一出,京城再想把她叫妖童,就得先打皇帝的臉。
但封號也會把她推到明處。
明處好下刀,也好放箭。
趙太傅退回班列,指腹按住玉笏邊沿,沒再說。
姜禾看他一眼。
這老頭不服。
不服的人,會找事。找事的人,多半帶肉,帶銀,帶刀。刀不吃,銀能換肉。
皇帝對身邊內侍道:「帶鎮國福星去寶庫挑賞。小孩子喜歡什麼,自己拿。」
姜禾抬頭:「自己拿?」
皇帝:「挑三件。」
姜禾眼睛亮了:「三件?」
皇帝補了一句:「只能三件。」
姜禾看姜嘯:「爹,能拿大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