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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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沒人接話。
姜嘯抓著姜禾披風的手收緊。
「不行。」
姜禾轉頭:「不開門,門壞。」
姜嘯說:「門壞了也不能讓你下去。」
姜禾指城下。
「鐵騎,撞。門碎。人進。弟弟在城裡。」
姜嘯沒說話。
他也看見了。
北狄重騎排得太近,是攻門陣。第一排撞,後排踩過去。城門不開,門後頂木會斷。城門若開一條縫,守軍還能設套,可出去的人回不來。
陸衡低聲:「她說得對。鐵鏈在外頭,拒馬也在外頭。要絆馬,就得有人下去拉。」
老兵看陸衡:「誰下?」
陸衡看姜禾。
老兵也看姜禾。
然後老兵罵了一句:「這事不能讓娃去。」
姜禾說:「我小。」
李四從樓梯口冒頭:「小有啥用?」
姜禾說:「馬看不清。」
二牛拉他:「她說的是夜裡,身子矮,貼牆下去不容易中箭。」
李四咽了咽。
「那也嚇人。」
姜禾看他:「喊。」
李四一愣:「喊啥?」
「開門後,關。」
李四馬上明白。
「我喊關門。」
姜嘯蹲下,看著姜禾。
「爹去。」
姜禾看他腹部。
「你漏。」
蘇白在旁邊說:「她沒說錯。」
姜嘯瞪他。
蘇白說:「你瞪我也漏。」
姜禾伸手,把姜嘯的手從披風上拿開。
「禾禾快。」
姜嘯握住她的小手。
手上的布厚,裡面全是傷。
他不想放。
可城下馬蹄已經動了。
北狄第一排開始小跑。
姜嘯看向陸衡:「你帶繩。」
陸衡點頭:「我跟她下。」
姜禾搖頭:「你大。」
陸衡卡了一下。
「我也不是很大。」
姜禾看他。
陸衡閉嘴。
老兵說:「我去。」
姜禾:「你慢。」
老兵:「……」
姜嘯拔刀:「王小五,開門一尺。盾兵壓門。弓手壓城下。陸衡守繩。蘇白,看好我。」
蘇白說:「你別找機會下去。」
姜嘯:「我沒說。」
蘇白:「你想了。」
姜禾已經往樓梯下走。
姜嘯一把抱起她,從台階往下。
姜禾說:「放。」
姜嘯說:「省你力。」
到了門洞,王小五和一隊盾兵已經在等。
門閂粗,門板裂著。
外面馬蹄聲壓近。
王小五喉嚨發乾。
「姜姑娘,開一尺夠嗎?」
姜禾看門縫。
「夠。」
陸衡把一卷粗繩遞給她。
「繩頭綁鐵鉤。鉤住鏈子,拉回來。若鉤不上,你別硬待。」
姜禾接過。
「嗯。」
李四站在門洞後,雙手攏嘴。
「我喊關門。」
二牛說:「你別先喊。」
李四:「我懂。人回來喊。」
老錢也來了,手裡拎著鍋鏟。
姜嘯看他:「你來幹什麼?」
老錢說:「門破了,我用鍋鏟也能拍一下。」
姜嘯沒趕他。
馬蹄更近。
城牆上箭先落。
北狄重騎頂著盾,速度沒降太多。
姜禾把繩子繞在腰上,打了個結。
姜嘯蹲下給她解開。
「不能綁身上。」
姜禾看他:「會丟。」
「丟了就丟。人不能被拖走。」
姜禾想了想,把繩子纏到手腕上,又鬆了一圈。
「行。」
姜嘯把她小襖領子壓好。
「回來吃肉。」
姜禾點頭。
「羊腿。」
姜嘯:「羊腿。」
王小五喊:「開!」
門閂抬起。
城門開出一道縫。
冷風灌進來。
姜禾從縫裡滑出去。
她身子小,貼著門影落地。外面雪被踩硬,拒馬倒在左右,鐵鏈半埋在雪裡。
北狄前排重騎離城門還有三十步。
城上弓箭壓著他們的臉射,箭扎在鐵甲上,大多滑開。
姜禾沒看人。
她看鏈子。
左邊一截在拒馬下,右邊一截被雪壓住。要把兩頭拉起來,橫到馬腿前。
她跑到左側,鐵鉤一甩,鉤住鏈環。
不夠。
鏈子卡住了。
姜禾伸手拽。
拒馬動了半寸。
城牆上老兵看得手心冒汗。
「卡了!」
陸衡在門內握著繩尾,沒敢拉。
一拉,可能把姜禾拉倒。
姜禾蹲下,把手伸進雪裡,摸到鐵鏈下壓著的斷槍。
她把斷槍拔出來,往旁邊一丟。
鏈子鬆了。
北狄前排已經到二十步。
副將喊:「那是什麼?」
呼延烈看見城門縫前有個小影子。
太小。
不像兵。
「大楚的娃?」
副將說:「是白日那個!」
呼延烈抬刀:「射!」
箭朝門前落。
城上盾兵探出盾面擋,還是有箭扎在姜禾腳邊。
姜禾沒躲。
躲會慢。
她拖著左鏈,跑向右側。
小短腿跑得快,但雪硬,靴底打滑。
姜嘯在門內看著,刀柄被他按出聲。
蘇白按住他肩。
「別出去。」
姜嘯:「手拿開。」
蘇白:「不拿。」
李四已經憋得臉都紅了。
「還不能喊?」
二牛:「不能。」
姜禾跑到右邊,鐵鉤鉤住另一截鏈子。
北狄重騎十步。
馬頭低,長槍平。
馬眼被面甲壓著,看不清地上的小娃。
姜禾兩手抓住鐵鏈,往上一提。
鐵鏈出雪,橫在城門前。
太低。
只能絆馬蹄,攔不住胸。
夠了。
她回頭喊:「拉!」
陸衡和門內六名盾兵一起拉繩。
姜禾也拉。
鐵鏈繃直。
第一匹馬衝上來,前蹄被鐵鏈絆住,整匹馬往前栽。馬背上的重甲兵飛出去,砸在城門前。
第二匹來不及停,撞上第一匹。
第三匹踩到倒馬,馬腿折下去。
前排十騎亂成一團。
後排收不住,鐵甲撞鐵甲,槍桿折,盾牌壓人。
門洞裡,李四眼睛亮了。
「倒了!倒了!禾老大把鐵王八絆倒了!」
二牛罵:「喊關門!」
李四扯嗓:「關門!關門!禾老大回!」
姜禾沒回。
她看見倒地的重甲兵在爬。
鐵甲厚,箭射不穿。
若讓他們起身,門口會被堵住,後排還能踩著人沖。
她鬆開鐵鏈,撿起地上一根斷槍,往最近的重甲兵面甲縫裡一戳。
那人倒回去。
第二個揮刀砍她。
姜禾低頭躲過,抬拳砸在他胸甲上。
鐵甲凹進去。
人不動了。
城牆上老兵看得喉嚨發緊。
箭射不穿的甲,被她一拳砸進去。
這要是換成自己挨一拳,別說軍醫,老娘來了也認不全。
姜禾踢開一面盾,往前走。
第三個重甲兵剛撐起身。
姜禾一拳砸他肩甲。
肩甲陷下去,手垂了。
第四個從馬下拔刀。
姜禾抓住刀背,連刀帶人往旁邊一甩。
人砸進雪裡,半天沒起。
北狄後排亂了。
有人喊:「別沖!前面有索!」
有人喊:「是妖娃!」
呼延烈聽見這兩個字,臉沉下。
「衝過去!殺了她!」
副將遲疑:「大王子,前排堵住了。」
呼延烈一鞭抽在他甲上。
「清開!」
北狄步兵衝上來,想把倒馬拖開。
城上箭雨壓下。
這回射的是沒披重甲的步兵。
姜嘯站在門洞內,終於下令。
「開半門!長槍陣,捅!」
王小五愣了一下:「將軍?」
姜嘯說:「她在外面,不能讓她一個人堵。」
門開半扇。
盾兵頂出,長槍從盾縫裡刺出,把靠近的北狄步兵逼退。
姜禾聽見門開,回頭看了一眼。
爹沒出來。
好。
她繼續打。
一個重甲騎兵從側面撲來,雙手抱她。
姜禾不喜歡被抓。
尤其後面是城門,裡面是弟弟和爹。
她抓住那人的腰甲,往下一按。
人跪進雪裡。
她抬拳,砸頭盔。
第一下,頭盔歪。
第二下,人趴下。
陸衡站在門邊,喉嚨動了動。
白日她扔石,他已經重算過。
現在還得重算。
這娃對重甲的打法,比老兵還乾脆。不找大地方,不找好看招式。胸、肩、頭、膝,哪裡能讓人停,就砸哪裡。
她不是力氣大亂打。
她是殺過很多硬殼的東西。
陸衡把這個念頭壓回去,提棍掃開一個沖門的北狄兵。
「關門口!別讓他們貼上來!」
李四在後頭喊:「長槍往下扎!紮腳!鐵殼子上面厚,下面還有肉!」
老兵喊:「你小子今天喊得有用!」
李四:「我說了,我是肉帳官兼喊官!」
姜禾已經衝到鐵騎陣前。
她沒沖太遠。
她心裡有線。
離門十步內,能回。
超過十步,箭多,馬多,不划算。
她抓住一根馬韁,往側面一扯。
馬頭偏開,後排兩騎撞到一起。
她鑽到馬腹旁,一拳砸馬腿護甲。
護甲凹,馬跪。
重騎倒下,壓住旁邊一人。
北狄前鋒徹底亂了。
重甲鐵騎最怕停。
一停,重甲成了負擔。人起不來,馬轉不開,後頭不敢沖,前頭退不了。
姜禾站在倒馬中間,小臉上沾了雪泥。
她喘了兩口。
累。
餓得也快。
但敵陣亂了。
還能再打幾拳。
姜嘯在門內喊:「禾禾,回來!」
姜禾看了一眼北狄後陣。
呼延烈身邊有人舉起大弓。
不是射城。
是射她。
她低頭,抓起一面重盾擋在身前。
箭釘在盾上,穿了半截。
力很大。
姜禾後退半步。
姜嘯看見那支箭,眼裡壓不住火。
「床弩修好沒有?」
王小五喊:「弦剛換!」
姜嘯:「對準拿大弓的。」
城牆上,床弩吱呀拉開。
呼延烈身邊副將喊:「護王子!」
巨弩下去,射穿兩面盾,擦著呼延烈馬前腿過去。
馬驚了一下。
呼延烈勒馬,第一次往後退了幾步。
姜禾看著他。
遠。
現在打不到。
先打近的。
她把重盾一丟,衝到一個重甲兵面前。
那兵本來已經爬起一半,看見她過來,轉身想跑。
甲太重,跑不快。
姜禾抓住他後甲,往地上一扣。
「別跑。」
那人聽不懂楚話,卻聽懂了動作。
他趴下不動了。
姜禾看向下一個。
北狄兵開始往後退。
不是大退。
是前排自己退。
呼延烈在後頭罵,督戰兵砍人,也壓不住重騎陣里的空口越來越大。
他們沒見過這種打法。
三歲娃不砍馬頭,不奪槍,不喊陣。
她只衝進最貴的鐵騎里,一拳一個,把甲砸壞,把人砸停,把馬砸跪。
修一副重甲要多少鐵,呼延烈比誰都清楚。
他看著前排倒下的鐵騎,牙咬得發酸。
副將急喊:「大王子,不能再沖了!她專打馬腿和胸甲!」
呼延烈抬刀。
「撤前排,弓手壓住她!」
城上老兵聽見北狄號角變了。
「他們要退!」
姜嘯喊:「弓手壓!長槍收人!不追!」
王小五沖門外喊:「姜姑娘,回來!」
姜禾看見北狄往後退。
她也退。
退到門口時,她還拖回了一副重甲。
陸衡看得眼角一跳。
「小姑娘,你拖這個幹什麼?」
姜禾說:「鐵,能賣。」
李四大喊:「禾老大得勝還不忘撿破爛!」
老錢在門後說:「重甲不是破爛!」
姜禾跨進門洞。
王小五和盾兵把門合上,門閂落回去。
姜嘯蹲下,先看她有沒有中箭。
姜禾把重甲往地上一扔。
「沒傷。」
蘇白已經拎藥箱過來。
「手給我。」
姜禾把手背到身後。
「肉。」
姜嘯把她抱起來。
「給。」
城外北狄號角拉長,退兵聲亂。
城內卻沒人亂。
門洞裡,兵們看著地上的重甲,又看姜禾。
李四抱著饅頭湊過來。
「禾老大,鐵騎也記帳嗎?」
姜禾靠在姜嘯懷裡,眼皮往下落。
「記。」
李四問:「記啥名?」
姜禾想了想。
「鐵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