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東西,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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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還沒問是哪樣東西,姜禾已經把手伸進衣襟。
小手出來時,拖出一截黑鐵鏈。
鐵鏈落在城磚上,壓出一串重聲。
老兵看直了:「這鏈子藏哪兒?」
陸衡說:「別問。問就是她車裡。」
老兵看了看姜禾的小襖:「她車挺小。」
姜嘯咳了一聲:「幹活。」
姜禾把鐵鏈一頭丟給陸衡:「拴石頭。」
陸衡蹲下看鏈扣:「這扣子精巧,誰打的?」
姜禾說:「倉庫。」
「哪個倉庫?」
姜禾看他。
陸衡自己接上:「你家車裡的倉庫。」
姜禾點頭:「嗯。」
姜嘯低頭看她。
這個女兒身上有很多事。
突然出現的藥水,烈酒,鐵鏈,除雪鏟。每一樣都能救命,也都不好解釋。
姜嘯沒有問。
現在問,是耽誤守城。
他只對陸衡說:「按她說的做。」
陸衡把鐵鏈穿過修牆石底下,又叫老兵拿來兩根撬棍。
姜禾蹲下,雙手一推。
修牆石往垛口滾了一尺。
城下攻城車又撞門。
門後傳來木頭裂開的聲。
王小五臉白:「門閂撐不住了!」
姜嘯喊:「二隊下去頂門!盾手補位!」
城牆左側,北狄先鋒已經爬上兩人。
一個高壯漢子穿皮甲,手裡彎刀帶血。他一腳踹開守軍,抬刀直衝姜嘯。
「楚將受傷了!砍他!」
旁邊北狄兵跟著喊。
「殺主將!」
「主將一死,雁門關開!」
姜嘯提刀要迎。
姜禾伸手抓住他甲帶,往後一扯。
姜嘯被她扯得退了半步。
先鋒的刀落空,砍在城磚上。
姜嘯低頭:「禾禾!」
姜禾沒回他。她走到修牆石旁,兩隻手抱住石頭。
老兵急喊:「小祖宗,那玩意壓手!」
姜禾手臂一抬。
修牆石離地。
城牆上不少人停了半拍。
陸衡把鐵鏈往旁邊一丟:「用不上了。」
先鋒也停了。
他看著眼前小娃抱著幾百斤石頭,嘴裡的喊音效卡住。
姜禾抱著石頭,往前走兩步。
先鋒後退半步,又硬站住:「妖娃!」
姜禾說:「你吵。」
石頭落下。
先鋒連刀帶人趴在城磚上,沒再動。
旁邊北狄兵轉身要跳牆。
姜禾抬腳一踢,石頭滾出去,把他也帶下垛口。
老兵張著嘴,槍忘了刺。
姜嘯抬刀敲他頭盔:「守牆。」
老兵回神:「守!守守守!」
陸衡站在垛口邊,看了一眼那塊石頭壓出來的位置。
他原先估姜禾能托車,能打狼,能踹門,已經把她往高了估。現在又得重算。
她不是力氣大一點。
她是把城牆上的重物當柴火搬。
這事傳出去,沒人信。
但不信的人,大概會被她拿石頭講明白。
姜禾看城下攻城車。
車頭還在撞。
她問:「石頭夠嗎?」
老兵說:「夠是夠,可推到垛口要人。」
姜禾說:「我來。」
姜嘯看她手背:「你的手。」
姜禾看了一眼布條。
血又冒出來。
手疼。餓。困。
但門還沒破,爹還站著,弟弟還在城裡。
先打車。
她說:「能用。」
姜嘯說:「我幫你。」
姜禾搖頭:「你坐。」
姜嘯臉黑了:「我沒廢。」
蘇白不知道什麼時候追上城牆,背著藥箱,喘得不輕:「你再走兩步,就差不多了。」
姜嘯看他:「你怎麼上來了?」
蘇白說:「你傷口在上面,我不上來,它自己會好?」
阿平跟在後面,抱著藥箱帶子:「先生,西營軍醫接手了。我沒偷懶。」
蘇白說:「沒人問你。」
阿平看見地上的先鋒,又看姜禾:「禾禾又打了?」
李四從樓梯口探頭:「打得挺扁。」
二牛在後頭拉他:「你怎麼也來了?」
李四說:「下面頂門太擠,我斷手,怕被夾。上來喊比較合適。」
姜嘯看向李四:「你會喊?」
李四挺胸:「將軍,我喊得能省半個鼓手。」
姜嘯指城下:「喊他們砸車。」
李四馬上趴到垛口邊:「北狄的!你們車不結實!快撤,別心疼!」
老兵一腳差點踩空:「你喊敵軍撤?」
李四回頭:「省石頭。」
姜禾沒聽他們貧。
她抱起第二塊修牆石,放到垛口。
陸衡幫她調整方向:「車頭在偏右三步。」
姜禾問:「三步?」
陸衡指:「那裡。」
姜禾抱石,抬,丟。
石頭砸到攻城車前輪。
車身一歪,推車的北狄兵倒了一片。
城牆上爆出喊聲。
「砸中了!」
「車歪了!」
「再來!」
北狄後方有人吹角,推車兵換了一批,硬把車身扶正。
姜禾皺鼻子:「還會動。」
陸衡說:「輪沒碎透。」
姜禾轉身:「大的。」
老兵忙說:「最大的在牆根,修城門用的。那個要十幾個人抬。」
姜禾走過去看。
這塊石頭比她高。
她先伸手推。沒動。
城牆上的兵吸了口氣。
老兵小聲:「推不動也正常。」
姜禾換了位置,把手塞到石頭下沿,腳踩住磚縫。身子往下一沉,石頭慢慢翻起。
姜嘯手按刀柄,站在那裡沒說話。
他的女兒三歲半。
青石村那幫畜生要賣她。
她抱著弟弟,從逃荒路一路打到雁門關。現在站在城牆上,給他守門。
姜嘯把喉頭那口血咽下去。
不能倒。
至少現在不能倒。
蘇白看他:「咽血沒用,我看見了。」
姜嘯說:「別說。」
蘇白:「行。等你暈了再說。」
姜嘯:「你話不少。」
姜禾把大石翻到垛口邊。
城下北狄攻城車又開始撞門。
這回車身斜著撞,門板裂開一條大縫。
下面守門兵喊:「頂不住了!」
姜嘯喝道:「拿盾頂!頂不住也頂!」
王小五從樓梯口衝上來:「將軍,趙副將的人在南側亂喊,說北門破了,讓人撤!」
姜嘯看陸衡:「把趙良拖上來。」
陸衡問:「拖活的?」
姜嘯說:「活的。」
姜禾說:「嘴堵。」
陸衡點頭:「懂。他嘴不值錢。」
李四舉手:「我去喊周成也上來?」
姜禾說:「也拖。」
李四眼睛亮了:「我能拖?」
二牛說:「你拖不動。」
李四:「我能喊人拖。」
姜嘯看他們幾個,忽然明白一件事。
姜禾帶來的不是一群逃荒人。
是一群被她打過、餵過、救過的人。
這些人怕她,也聽她。嘴碎,手快,跑起來不散。
在亂世里,這比什麼都難。
城下又一聲撞門。
姜禾已經把大石推到垛口。
陸衡看方向:「等等,風……算了,你也不算這個。」
姜禾問:「砸哪?」
陸衡指車頭和橫樑連接處:「那裡。砸斷,車就廢。」
姜禾看了一眼。
她沒有丟。
她伸手摸向空間,又拿出一卷粗繩,綁在石頭上。
老兵問:「這是幹啥?」
姜禾說:「拉回來。」
陸衡愣了下,馬上懂了:「砸一下不夠,拉著滾第二下?」
姜禾點頭。
陸衡摸了摸銅頭棍:「我跑鏢二十年,頭回看人把守城石當連環鏢使。」
李四在樓梯口喊:「禾老大,我拖著趙良來了!周成也來了!他倆一路都不服!」
周成被兩個傷兵拖上來,嘴堵著,眼睛亂轉。
趙良也被扔到城磚上。
姜禾沒看他們。
她看城下。
攻城車壓到門前,北狄兵舉盾護住兩側。後方又來一隊披甲兵,護著撞木往前頂。
姜禾抱住大石。
陸衡和老兵抓住繩尾。
姜嘯也伸手。
蘇白攔住他:「你別抓。」
姜嘯說:「我只是扶。」
蘇白把他的手拍開:「扶也不行。」
姜禾把石頭舉過垛口。
城牆上下同時安了半息。
北狄兵抬頭。
姜禾奶聲奶氣:「車,壞。」
大石落下,砸中橫樑。
攻城車車頭塌了一半。
推車兵被壓倒,撞木滑出車架,砸在雪地上。
陸衡喊:「拉!」
繩子繃緊。
姜禾抓住繩頭,往上一拽。
大石被拖回半截,又順著城牆外側滾下,第二下砸在車輪上。
車輪散開。
北狄兵往後退。
城牆上喊聲壓不住了。
「車壞了!」
「攻城車壞了!」
「姜姑娘砸壞的!」
趙良躺在地上,臉貼著磚,眼睛看著姜禾。
他原本算得很清。姜嘯重傷,蕭景珩不在,周成斷藥,北狄壓城。只要把姜嘯送出去,雁門關不戰自亂。
可沒人告訴他,姜嘯有個女兒。
三歲。
能舉城石。
趙良閉了閉嘴,不敢再罵。
周成更老實,連堵嘴布都不咬了。
北狄陣中,一個穿銀邊皮甲的先鋒抬刀指城牆,喊了幾句。
老兵說:「他讓人再架梯。他要親自上來。」
姜嘯問:「誰?」
「呼延烈手下前鋒,叫巴圖。力氣大,砍過咱們兩個校尉。」
巴圖已經踩上長梯。
他上得快,盾牌頂在頭上,後面跟著十幾個精兵。
姜嘯提刀:「弓手壓!」
箭落下,盾牌擋住。
巴圖衝到垛口,翻身上牆,彎刀直劈姜嘯。
姜禾還在拖繩,離姜嘯三步。
姜嘯傷口裂開,刀抬慢了半拍。
蘇白伸手要拉,拉不到。
陸衡銅頭棍揮出,也差半步。
姜禾鬆開繩,轉身抱起旁邊一塊滾石。
巴圖刀鋒已經到姜嘯肩前。
姜禾舉石上前:「都讓開,禾禾要扔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