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快。」
蘇白把藥箱帶子收緊,跟上姜禾。
他走得不慢。
軍中行醫那幾年,夜路走過不少。可跟姜禾比,還是差一截。
她人小,腳步輕,專挑草少的地方走。遇到石頭不繞,直接踩過去。遇到溝,她先跳,再回頭看他。
蘇白被她看了兩回,開口:「我能過。」
姜禾點頭:「你慢。」
蘇白:「……」
他低頭跨過溝,沒爭。
爭這個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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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水聲小。不是河,是山溝里一條細水。白天看不見,夜裡更難找。蘇白靠味,姜禾靠耳朵。
走了一段,姜禾停下。
蘇白也停。
前面有人。
兩個人壓著聲音說話。
「倒完沒?」
「快了。上頭說了,這一段水下去,明天舊軍營外頭能倒一片。」
「逃荒隊也喝?」
「喝就喝。亂民死了,省糧。」
「虎嘯營那邊呢?」
「那邊有人接應。等病起來,藥斷了,軍心就散。」
姜禾蹲在石後,聽完。
舊軍營。
虎嘯營。
爹。
她把事情排開。
毒粉進水,弟弟會病。隊伍會病。舊軍營會病。便宜爹那邊也會出事。
人要抓。
話要問。
毒要收。
蘇白靠近她耳邊,低聲:「黑衣,短刀,腰牌不在外面。不是普通匪。」
姜禾問:「北狄?」
蘇白點頭:「多半。」
姜禾說:「你等。」
蘇白按住她袖口:「別全殺。留一個問話。」
姜禾看他:「嗯。」
前面兩個黑衣人站在水潭邊,一個拿陶罐倒粉,一個看路。水面上飄著一點白末,很快散開。
看路那人忽然抬頭:「誰?」
姜禾已經到了。
打狗棍先落在他膝彎。
人跪下。
她抬手一敲後頸,人趴在地上。
倒粉那個轉身拔刀。
刀還沒出鞘,姜禾抓住陶罐,往他臉上一扣。
粉末糊了他半張臉。
黑衣人嗆得咳:「你——」
姜禾一腳踹他肚子。
人撞到樹根,刀掉了。
蘇白從後頭趕來,先衝到水邊。
「罐子別碰水!」
姜禾把陶罐拎起來,往岸上放:「毒?」
蘇白聞了聞,臉色不好:「是。夾了巴豆、砒霜末,還有別的。量不算猛,但水走得遠,夠害人。」
姜禾看地上那個醒著的黑衣人:「誰讓你倒?」
黑衣人咬牙不答。
姜禾拿起打狗棍,壓在他手指上。
「說。」
黑衣人喘著:「小娃,你壞了大事。」
姜禾問:「誰的事?」
「你不配問。」
姜禾壓下去。
咔。
黑衣人喊出聲。
蘇白看了一眼,沒攔。
這種人投毒,不是劫財。下游有孩子,有傷兵,有老人。攔了,是給自己添病人。
姜禾又問:「誰的事?」
黑衣人額頭貼著土:「北境很快就亂。你們這些逃荒的,都得死。」
姜禾說:「我不死。」
黑衣人抬眼:「虎嘯營也撐不了多久。糧斷,藥斷,水再壞。姜大山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守不住。」
姜禾停住。
蘇白也停住。
黑衣人看見她反應,笑了一下:「你認識姜大山?」
姜禾蹲下:「他在哪?」
黑衣人閉嘴。
姜禾看蘇白:「能問?」
蘇白說:「能。別讓他咬舌。」
姜禾伸手捏住黑衣人下巴。
蘇白從藥箱裡取布,把人嘴塞住,又摸了摸他衣領和牙後。
「牙里沒毒。舌頭先壓著。」
姜禾問:「咋問?」
蘇白拿出銀針:「我會一點審傷口。」
黑衣人眼裡頭一次露出慌。
姜禾看針,又看蘇白。
「你扎。」
蘇白說:「你按。」
黑衣人被按在石邊,手腳動不了。
蘇白下針不快,也不亂。
第一針下去,黑衣人還能忍。
第二針,肩背抽了一下。
第三針,他嘴裡發出堵住的聲。
蘇白把布取出半截:「說。」
黑衣人喘得亂:「鷹嘴溝……舊軍營……錢參將的人里,有我們的人。」
趙鐵之前說舊軍營三五天。
錢參將,潰軍,投毒。
線串上了。
姜禾問:「姜大山?」
黑衣人說:「他不在舊軍營。」
蘇白手停住:「不在?」
黑衣人咬著牙:「三日前帶人去斷狼嶺。北狄設伏。回不來。」
姜禾的小手按在他肩上。
黑衣人疼得聲音斷了一下:「真話!我說真話!」
蘇白問:「誰設伏?」
「呼延烈的人。還有大楚內應。」
姜禾問:「內應是誰?」
黑衣人閉上嘴。
姜禾把打狗棍換到左手。
黑衣人馬上說:「我只傳毒令,不管名單!我身上有信物,去舊軍營找接頭人用的!」
蘇白翻他衣襟,摸出一個小竹筒。
裡面有紙條。
他借著遮住的火折看了幾眼:「寫的是水源、藥鋪、軍需道。沒名字。」
姜禾問:「還有?」
蘇白繼續搜。
錢袋,短刀,火折,藥粉包,兩塊腰牌。
最後,從黑衣人貼身內袋裡摸出一塊玉佩。
玉佩不大,邊角舊了,上頭刻著一團紋。
蘇白看了一眼,手停住。
姜禾問:「啥?」
蘇白把玉佩遞給她:「這紋,我在虎嘯營見過。」
姜禾接過。
她不認字。
但認紋。
前文母親遺物里那塊玉佩,紋路有些相近。不是一樣,卻像一支出來的。
她盯著玉佩。
姜家軍?
便宜爹?
還是有人拿這個栽爹?
地上黑衣人忽然笑:「你拿了也沒用。見玉佩的人,都會被清掉。」
姜禾問:「誰清?」
黑衣人不答。
姜禾把玉佩收進懷裡。
「你帶路。」
黑衣人一怔:「去哪?」
「接頭。」
蘇白皺眉:「太險。營地那邊還等水。」
姜禾說:「先毀毒。」
蘇白點頭,把剩下毒粉收好,又從藥箱裡取藥粉撒進水潭邊緣一處淺窪。
「這一潭不能喝。得回去叫人換水源。下游已沾了,至少三日不能用。」
姜禾問:「能救?」
「能攔。要快。」
另一個被敲暈的黑衣人動了動。
姜禾走過去,腳踩住他後背:「醒了?」
那人裝死。
姜禾說:「裝死,也死。」
那人馬上開口:「我醒了。」
蘇白:「……」
姜禾問:「接頭在哪?」
那人看同伴。
同伴罵:「別說!」
姜禾撿起短刀,放到同伴脖子旁:「你說。」
裝死的那個咽了下口水:「廢驛站北邊,有個破土地廟。明晚子時,有人來拿回信。」
姜禾問:「誰?」
「只認玉佩,不認人。」
蘇白低聲:「這就是接頭信物。」
姜禾把兩個黑衣人都綁了。
蘇白問:「帶回營?」
姜禾搖頭:「一個帶,一個留。」
「留這兒?」
姜禾看水潭:「掛樹上。」
蘇白明白了。
掛一個在上游,後面來投毒的人會看見。
這不是報官。
是告訴對方,水源有人守了。
姜禾把那個嘴硬的黑衣人拖到樹邊,三兩下掛上去。沒吊死,只讓他腳尖離地,動不了。
黑衣人罵:「你會後悔!」
姜禾抬頭:「吵。」
蘇白把布塞回他嘴裡。
另一個黑衣人被姜禾拖著走,腿軟得不行。
「我帶路,我真帶路。你別拖,我自己走。」
姜禾說:「快。」
蘇白跟在後頭,手裡攥著那張紙條的抄痕。
舊軍營有內應。
水源被投毒。
姜大山去了斷狼嶺。
玉佩上還有虎嘯營舊紋。
這些事堆在一起,不是流民路上的小禍。有人要讓北境先病,再亂,再斷。
他看向姜禾。
小糰子拖著黑衣人往回走,打狗棍夾在胳膊下,懷裡放著玉佩。步子還是短,卻沒有半點猶豫。
蘇白忽然明白姜大山為什麼能活到現在。
他若真有這樣的女兒,北境這局,未必按那些人的算盤走。
營地遠遠露出火光時,趙鐵已經迎出來。
「怎麼去了這麼久?水能喝嗎?」
姜禾把黑衣人往地上一丟。
「不能。」
趙鐵臉一沉:「誰幹的?」
蘇白說:「北狄細作。上游投毒。目標不止咱們,還有舊軍營。」
趙鐵看地上的黑衣人,手按上刀:「舊軍營?」
姜禾從懷裡摸出玉佩,遞給趙鐵。
「認嗎?」
趙鐵接過,只看一眼,整個人往前半步。
「這東西,你哪來的?」
姜禾說:「他身上。」
趙鐵抬頭看黑衣人,又看姜禾,嗓子壓低。
「這是姜家軍舊佩。姜將軍身邊親衛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