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巧娘在旁邊看了半晌,忽然道:「我來試試。」
林景歡正跟那兩根棒針較勁,聞言如蒙大赦,忙把針和線一併遞過去:「二嫂你來你來,我這手怕是廢了。」
徐巧娘接過棒針,先看了看林景歡方才起的那幾針,又瞧了瞧他繞線的路子,便低頭慢慢動起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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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法起初也生疏,針腳走得慢,一針一針地數著來。
可織了十來針後,她的手便漸漸順了,起落之間有了節奏,線也服帖地繞在針上,不再打結。
林景歡瞪大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方才他就那麼胡亂織了幾下,二嫂竟看會了?
他心說,這什麼腦子,什麼手,怎麼人家看兩眼就能上手,自己折騰半天倒像在跟毛線打架。
徐巧娘織了一小段,舉起來看了看,道:「是這麼個理兒吧?我瞧著你方才就是這麼挑的。」
林景歡忙點頭:「對對對,就是這麼織的。二嫂你也太厲害了,我方才就那幾下,你竟看會了。」
徐巧娘抿嘴笑:「這有什麼難的,看著像小時候編草鞋,一挑一繞,道理差不離。」
不過徐巧娘織的也只是最尋常的平針,一針挨一針,密密實實,別的花樣她也不會。
林景歡自己更不會,什麼上下針、麻花、元寶針,他上輩子只見過成品,哪裡知道怎麼下手。
所以徐巧娘織出來的,就是一片平平整整的布,連個花頭都沒有。
「這倒有意思。」徐巧娘織了一小段,便停了下來,「我再拿回去琢磨琢磨,看能不能變出些別的花樣來。」
林景歡忙不迭點頭:「二嫂你拿去,你拿去。擱我這兒也是糟蹋線。」
徐巧娘便把那兩根棒針連著那團毛線一併收進籃子裡,笑吟吟地走了。
林景歡目送她出了堂屋,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兩隻手,嘆了口氣,心說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織毛衣這事就此擱下,林景歡也徹底閒了下來。
他想起自己那本話本還差幾回沒寫完,便翻出稿子,鋪紙磨墨,把最後幾回一氣寫完。
前頭寫到大梁國青州城外,少年江離墜崖得仙緣,帶著一頭開了靈智的老牛,一路到了雲梁城。
仙門大比上被測出五靈根,旁人都是單靈根雙靈根,偏他五行俱全,天資駁雜。
仙門不收,他便死纏爛打,最後被個雜役頭子隨手撿回去,分在霧隱宗外門挑水劈柴。
後頭還得寫他如何在雜役堆里站穩腳跟,如何借著一次靈植園打雜的機會得了管事的青眼,如何套麻袋把那個總找他麻煩的外門弟子暴揍一頓。
林景歡提筆,一氣呵成把最後幾回寫完。
寫到結尾,他特意留了個懸念,江離在霧隱宗外門站穩了腳跟,卻意外發現那枚從崖底洞府帶出來的殘破玉簡上,露出一行極小的字。
那行字先前一直被遮掩,這回借著月光才顯露出來,他認出是半句口訣,後半句卻被人硬生生抹去了。
江離盯著那半句口訣,心裡翻江倒海。
他隱隱覺得,自己這一路仙緣,恐怕從一開始就沒那麼簡單。
林景歡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自己讀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
這結尾留得妙,讀者保管抓心撓肝,恨不得立時就有下一回
他把稿子理齊,喚來順子,讓他送去文墨軒。
順子應了一聲,揣著稿子出門去了。
這回林景歡同樣還是沒有露面,身為作者就該保持神秘感。
讓人猜來猜去,越猜不著越惦記。
就像當初的鐵筆判官一樣,他一開始還以為能寫出《布衣捕者昭冤錄》這等奇書的,定是個飽經世故的中年文士,再不濟也是個精幹老練的刑名幕僚。
結果一見真人,竟是個鬍子拉碴、成日喝酒寫書的糟老頭子。
說起鐵筆判官,他又想起《布衣捕者昭冤錄》第六卷遲遲未出的事。
前幾日陳阿圓來串門,說最近大理寺事務繁多,陸師傅忙得腳不沾地。
林景歡當時還追問了一句怎麼個忙法,陳阿圓說,大理寺近來接了好幾樁積壓多年的舊案,都是上頭催著要重審的。
卷宗堆了半間屋子,陸長風每日天不亮就進衙署,天黑了才出來,連吃飯都在案前對付。
聽說還有幾樁案子牽扯到外地的官員,要派人去查,陸長風親自點了人,一樁一樁盯著。
陳阿圓說,他師傅這陣子連酒都少喝了,回家倒頭就睡,第二天一早又走了。
林景歡聽完,心說難怪第六卷沒影。
他想起上一卷結尾那個懸念,陸昭查到了江南鹽商舊案的幕後之人,正要揭開最後一層,偏偏那捲就斷在了這裡。
斷得他心裡跟貓抓似的,等了大半年也沒等來下文。
真的讓人好捉急。
正想著,順子從外頭回來了,手裡多了個信封。
「小公子,文墨軒掌柜讓小的帶話,說這一回的稿子極好,比前頭那本還抓人。掌柜的還添了潤筆費,都在這信封里了。」
林景歡接過信封,抽出裡頭銀票一看,竟然是五十兩。
他咧嘴一笑,心說上一本《侯門重生之嫡子歸來》賣得好,書坊賺了不少,這一本《長生仙途之凡人問道》才開了個頭,掌柜的就肯加錢,顯然是很看好他啊。
他把銀票收好,又問順子:「掌柜的還說什麼了?」
順子道:「掌柜的說,讓您只管寫,寫得越多越好,書坊這邊加印的冊子都快不夠賣了。還說若下個月能再交兩回稿,潤筆費還能再添。」
林景歡聽得心花怒放,連連點頭。
這邊剛把順子打發走,外頭就傳來一陣鑼鼓聲,遠遠的,像是從皇城那邊過來的。
林景歡豎起耳朵聽了聽,問:「今兒什麼日子,怎麼這麼熱鬧?」
王蕎花說:「你還不知道?今日是太子千秋節,滿朝文武都要去賀壽呢。你爹和大郎天不亮就出門了。」
林景歡恍然大悟,這事他倒是忘了。
太子千秋,全體京官集體在殿外廣場按品級列隊。
五品、六品的官站在隊伍後排,鴻臚寺統一唱禮。
眾人一起四拜,聽班首高官代百官念祝壽辭。
沈行禛站在隊伍後排,跟著眾人行拜禮。
他一身青色官袍,立在烏泱泱的官員隊伍里,雖不顯眼,卻自有一股端方沉靜的氣度。
唱禮聲起,滿場肅然。
四拜之後,班首出列,高聲念誦祝壽辭,辭藻華美,洋洋灑灑數百言,無非是頌聖頌德、祝願太子福壽綿長之類。
沈行禛垂目肅立,跟著眾人再拜。
禮畢,百官依次退場。
他正要隨同僚一道回翰林院,卻見常順從殿側快步過來,低聲道:「沈侍讀,聖上召您去乾元宮。」
沈行禛腳步一頓,應了一聲,整了整衣冠,隨常順往乾元宮去。
身後同僚們的目光齊刷刷落過來,有羨慕的,有探究的,也有暗暗咂舌的。
太子千秋這樣的大日子,聖上單獨召見,這是何等的體面。
沈行禛神色如常,步履從容,只當沒瞧見那些目光,徑直往乾元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