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莊子回來那兩日,林景歡一直處在一種飄乎乎的興奮里。
白天吃飯時想起那五十多間屋子,夜裡躺下又惦記暖房裡該搭幾層架子,連元寶都被他煩得夾著尾巴躲進了灶房。
他歪在榻上,手裡捏著話本,半天沒翻一頁,腦子裡還在盤算後園那池塘能不能養鴨,忽然一個激靈坐起來。
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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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張羊皮紙地圖還沒畫完。
先前畫到一半,趕上休沐去莊子,筆一擱就是好幾日。
他忙翻出那捲羊皮紙,攤在書案上,把剩下的海口、洋流、物產一處一處補齊。
羊皮紙厚實,落筆要重,顏色得一遍遍上,畫得極慢。
他耐著性子,每日吃過早飯便關進書房,一筆一筆描,連王蕎花喊他吃飯都得叫上兩三回。
如此畫了三四天,才算收尾。
林景歡捧著那張圖左看右看,自己先贊了一聲:「好圖。」
他把畫好的圖攤在桌上晾乾,又裁了兩塊細布包了邊,捲起來用錦帶系好,才捧著去尋沈世安。
沈世安接過來展開一看,滿紙山川海陸,密密麻麻標著航路與物產,比原先那張宣紙圖又精細了許多。
他認認真真看了林景歡一眼,道:「好孩子。爹謝你,有了這圖,海上能少繞好些路。」
林景歡擺手:「爹說這個就見外了。海上風大浪大,爹多保重才是正經。」
他又把番椒、紅薯、土豆這幾樣挨個叮囑了一遍,說圖上都已畫了模樣和產地,有的標了葉子,有的畫了塊根,往後若有機會,一定要帶回來。
沈世安哈哈一笑,把圖仔細卷好,道:「記下了。這幾樣種子,爹但凡見著活苗,刨地三尺也給你帶回來。」
過了幾日,沈世安要走的事,家裡人都知道了。
林家人倒沒多說什麼。
畢竟是親家的事,人家父子父女自己商量便好,他們只是外人,插不上嘴,也不好多問。
但這回沈玉珠什麼也沒說,只默默翻出針線筐,每日得空便坐在窗下一針一線地縫著。
這天傍晚,林二斗趕著驢車回來,車板上撂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一手拎著麻袋往院裡走,嘴裡嚷:「歡哥兒——」
林景歡正蹲在院裡逗元寶,見他進來,起身問:「二哥,你這提的什麼,死沉死沉的?」
林二斗把麻袋口一松,露出裡頭一團團卷得齊整的毛線:「你先前不是讓阿卜杜勒給你收羊毛線嗎,這就是。」
「人家特意給你帶的,擱庫房裡放著,我今兒翻東西才瞧見,差點忘了。」
林景歡愣了一下,旋即一拍腦門:「哎喲,我給忘了。」
那還是入秋前的事。
他當時惦記著天冷了要尋些暖和的料子做衣裳,隨口跟阿卜杜勒提了一嘴,讓他下回帶些上等的羊毛線來。
後來事情一多,竟把這茬丟到了腦後。
「阿卜杜勒走了嗎?」他問。
林二斗道:「早幾天就走了。再不走,草原就要下大雪,到時候路一封就走不了。」
林景歡「哦」了一聲,心裡想,他原還想請阿卜杜勒明年再帶些香料來,最好能弄點孜然、茴香什麼的,如今人走了,只能等明年再說。
他蹲下身,解開麻袋口,伸手往裡一掏。
羊毛線一卷一卷碼得齊齊整整,顏色是本色,乳白裡帶著點淺淺的灰。
他抽出一捲來細看,線紡得極勻,捻度緊實,指頭一捻,軟得像是攥了團雲。
是上等的細絨,沒有半點粗梗,湊到鼻尖聞,還有一股淡淡的羊膻味,曬一曬就該散了。
「好傢夥。」他忍不住贊了一聲,又提了提那麻袋,手臂往下一沉,「這得有三十斤重吧?」
林二斗道:「你掂掂就知道,只多不少。阿卜杜勒說這是開春剪的頭茬細絨,最軟的那一層,特意給你收的。」
林景歡說:「這得多少銀子?」
「沒要銀子。」
林景歡抬起頭來:「沒要?」
林二斗笑著說:「阿卜杜勒給的添頭,沒收銀子。」
「先前不是請他幫著演了那出戲麼,給了點好處。加上這回他帶來的皮貨我全包圓了,他高興,硬塞的,說下回還找我做生意。」
林景歡心裡想,阿卜杜勒果真是個會做生意的。
一袋毛線不值幾個錢,可送給林家,便是個人情,往後皮貨的買賣自然還是林家的。
他抱著那袋毛線進了堂屋,揚聲喊:「爹!爹您得空不?」
林滿倉剛從工部回來,正在屋裡換衣裳,被他一聲喊出來:「咋了?」
林景歡把毛線放下,討好地說:「您幫我削兩根棒針來,粗點的,這麼長。」
他拿手比了個一尺來長的尺寸。
林滿倉看著那堆毛線,又看看他,雖不明白林景歡要這棒針做什麼用,可哥兒的事他向來不問,只點頭道:「行,我這就去尋木頭。」
他挑了塊干透的梨木,鋸成兩根細條,拿刨子推圓,又用砂紙細細打磨,把針尖磨得又滑又圓,不扎手,最後拿布擦得乾乾淨淨,才遞到林景歡手裡。
林景歡接過棒針,在手裡掂了掂,滿意得很。
一家人瞧他拿了棒針出來,又見他繞了團毛線在指上,都圍了過來。
阿滿趴在桌邊問:「小叔,你要做什麼?」
林景歡把毛線繞在兩根棒針上,一副正經八百的架勢,下巴微抬:「給你們看個新鮮玩意兒,叫織毛衣。」
他起針,一針一針往上繞,嘴裡還念念有詞:「起針,先打個活結,套在針上,這麼一繞,再一挑……」
眾人看得稀奇,連李繡紅都湊過來瞧。
起完針,林景歡便開始往下織。
他記得上輩子看過教程,那會兒覺得簡單得不行,看兩遍就會了。
可如今手一動,才發現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左手那針剛挑起來,右手那針就滑了;右手剛繞上線,左手又漏了一針。
「不對不對,應該是這樣,先繞過來,再挑過去……」
他嘴上念著,手上卻越繞越亂。
這死手怎麼就不聽使喚呢。
明明上輩子看人家織得跟飛一樣,怎麼到自己手裡就成了兩團打架的麻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