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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薛正反水

  劉義二人的證詞,已說得明明白白。

  這兩人在邱明達學館讀了數年,連番科考不中,早已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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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中銀錢耗盡,田地典賣,再也供不起他們讀書。如今一個在縣城替人寫信抄書餬口,一個在鋪子裡當夥計,早已斷了科考的念想。

  所以當林三野找到他們,說有一樁事,若能做成,不求能拿回銀子,至少能讓害他們的人得個報應時,他們幾乎沒有猶豫。

  邱明達毀了他們一輩子的前程,他們還有什麼可怕的。

  而魏平之,他欠林三野一條命。那幾包藥材、那塊碎銀,救的是他娘的命。

  這份人情,哪怕是要他當面得罪邱夫子,他也認了。

  周知縣聽完三人的供詞,面沉如水。

  他看向邱明達,聲音不怒自威:「邱明達,你還有何話說?」

  邱明達臉上的慌亂只持續了一瞬,很快便穩住了心神。

  他向周知縣拱手道:「大人,此三人所言,句句指向薛正,與老夫何干?老夫在學館教書,底下學生數十人,各人品行如何,老夫豈能一一管束得住?」

  「說來也是老夫管教不嚴,竟出了薛正這等敗壞門風的學生。此子私下裡做了這些勾當,老夫竟全然不知,實在慚愧。大人若要治罪,便治老夫一個失察之罪罷。」

  他這話說得巧妙,三言兩語便將所有罪責推到了薛正身上。

  底下跪著的幾個學生立刻會意,紛紛附和。

  「大人明鑑!定是薛正那廝背地裡搞鬼!」

  「正是!薛正此人素來不老實,做出這種事也不稀奇!」

  「夫子待他不薄,他卻做出這等事來,真是忘恩負義!」

  邱明達聽著這些話,面色稍霽。

  薛正是他的學生,跟了他多年,對他言聽計從。他給了薛正不少好處,又握著他的把柄,料想薛正也不敢反咬一口。

  退一萬步說,就算薛正開了口,沒有旁的人證物證,他也能說是薛正栽贓。

  按他的盤算,只要咬死了不知情,又無人能拿出他指使薛正的鐵證,這樁事便落不到他頭上。

  頂多是管教不嚴,罰些銀子,訓斥幾句,傷不了根本。

  席間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這麼說來,倒真是那薛正自己在外頭搞的鬼?」

  「邱夫子教了這麼多年書,若真是他指使的,那幾個學生怎會替他作證?」

  「怕是學生膽大包天,打著夫子的旗號在外頭招搖撞騙。」

  林景歡聽著這些議論,小臉皺成一團。

  這黑心老頭,真是滑不留手!

  他忍不住看向林三野,想知道三哥還有什麼後招。

  林三野氣定神閒:「邱夫子說得有理。此事究竟是夫子指使,還是薛正一人所為,旁人說了都不算,只有薛正本人最清楚。」

  他看向周知縣:「大人,可否傳薛正上堂?」

  這話一出,邱明達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幾個學生也慌了神,不知所措地看著邱夫子。

  周知縣沉聲道:「傳薛正!」

  薛正被押進來時,整個人都在發抖。

  半個時辰前,他在家中睡得正沉,院門便被拍得山響。

  他還以為是哪家學子來找他對質,慌得連衣裳都沒穿好便要翻牆,誰知翻到一半便被兩個差役從牆頭拽了下來,一路拖到了縣衙。

  到了縣衙,差役卻沒把他帶進公堂,而是押到了荷塘邊的假山後面。

  那地方僻靜,離宴席不遠不近,裡頭說話,外頭聽得一清二楚。

  他聽見魏平之的聲音,聽見劉義的聲音,聽見邱夫子的聲音。

  還有那些同窗的聲音。他們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了他頭上。

  薛正被堵著嘴,手腳發軟,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邱夫子說他是「敗壞門風的學生」,說他「素來不老實」,說這些勾當都是他一個人幹的,與旁人無關。

  那些平日裡跟他稱兄道弟的同窗,一個個說得比誰都響,恨不得把他釘死在「忘恩負義」四個字上。

  他越聽越怕,越聽越恨。

  到了這個份上,他要是還不明白邱明達打的什麼算盤,這些年就白活了。

  邱明達是要把他一個人推出去頂罪,保全自己,保全那幾個出了銀子的富家子弟。

  而他薛正,不過是個跑腿傳話的,從邱明達手裡接過那些假冊子,轉手賣出去,每一筆銀子都要先過邱明達的手,自己只落得幾兩碎銀的跑腿錢。

  如今出了事,倒要他一個人扛?

  憑什麼。

  正想著,身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薛正回頭,看見一個年輕書生站在他身後,面容清俊,神色從容,正是沈行禛。

  「薛正,」沈行禛緩聲道,「方才那些話,你都聽清楚了?」

  薛正嘴被堵著,說不出話,只拼命點頭,額頭上全是汗。

  沈行禛不緊不慢道:「販賣假考題,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可若所有罪責都落在你一個人頭上,憑你這幾年經手的銀錢數目,判你個流放,也不算冤枉。」

  薛正眼睛猛地瞪大,身子抖得像篩糠。

  沈行禛又道:「當然,若你能把實情一五一十說出來,指明背後主使之人,那就是戴罪立功。主犯從犯,判罰可差得遠了。你是要給邱明達頂缸,還是自己謀條活路,自己掂量。」

  他說完,朝旁邊的差役使了個眼色。

  差役上前,將薛正嘴裡的布條扯了出來。

  薛正大口喘著氣,好半響,才啞著嗓子擠出幾個字:「我說……我什麼都說……是邱夫子,都是邱夫子讓我乾的!」

  差役將他押上堂時,薛正腿都軟了,幾乎是被人拖進來的。

  他一進門便撲通跪倒,額頭磕在地上咚咚作響:「大人饒命!大人饒命!草民交代,草民什麼都交代!」

  邱明達斥罵:「薛正!你胡說什麼!」

  薛正卻不看他,只顧著朝周知縣磕頭:「大人,那假考題的事,是邱夫子讓草民去賣的!冊子是他給的,銀子也是他收的,草民只是跑腿,每次只拿幾錢碎銀的跑腿錢!」

  「那些買冊子的人,都是邱夫子挑的,專挑那些急著中榜的,說這樣的人好騙,出了事也不敢聲張!」

  「草民有證據!邱夫子每次給草民冊子,都會在本子上記一筆,誰買了、花了多少銀子,都記得清清楚楚。那本子就藏在邱夫子書房暗格里,草民親眼見過!」

  邱明達臉色慘白,嘴唇發抖,想要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幾個學生更是面如土色,方才還幫著喊冤的胖子,此刻縮在椅子上,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周知縣面色鐵青,沉聲吩咐道:「來人,即刻去邱明達學館搜查,將暗格里的帳冊取來!」

  差役領命,快步離去。

  周知縣又掃了一眼堂下,冷冷道:「邱明達、薛正,以及邱明達門下諸生,一併押入大牢,擇日再審。此事本縣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絕不姑息!」

  邱明達身子一晃,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被兩個差役架了起來。

  那幾個學生也被一一帶走,有的嚇得直哭,有的面如死灰,往日裡的風光體面,此刻蕩然無存。

  席間眾人看著這一幕,神色各異。有人拍手稱快,有人搖頭嘆息,也有人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著這樁突如其來的變故。

  一場好端端的文宴,鬧到這般地步,自然沒法再繼續了。

  周知縣拂袖而去,賓客們也紛紛起身告辭。

  林景歡跟在林三野身後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張望,正看見沈行禛從月洞門那邊走過來。

  暮色里,沈行禛衣袂翩翩,步履從容,像是剛從園子裡賞花歸來,半點不像方才在背後翻雲覆雨的人。

  林景歡朝他揮了揮手。

  沈行禛看見了,腳步快了幾分,朝他們這邊走來。

  三人在門口不遠處碰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