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明達見知縣大人沒有阻止,便接著說了下去。
「大人有所不知,這林秀才當年在書院,便是出了名的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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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仗著身強力壯,動輒與人爭執,拳腳相加。有同窗不過是與他口角了幾句,便被他打得臥床半月。
「老夫多次訓誡,他非但不知悔改,反而變本加厲,最後竟在藏書樓前當眾行兇,將幾個勸解的同窗打得頭破血流。」
「這般暴戾之徒,書院自然容不得,便將他除名逐出,以正學風。」
他說到此處,連連搖頭,長嘆一聲:「老夫本不想舊事重提,只是今日聽林秀才吟詩,字字句句皆是清節風骨,老夫實在忍不住要說幾句。這等表里不一之人,如何當得起『清節』二字?」
話音剛落,他那幾個學生便跟著附和起來。
「夫子所言句句屬實,當年林三野在書院,確實橫行霸道,無人敢惹。」
「學生當年便挨過他的打,至今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就是,這等品行不端之人,也配中秀才?也配坐在這宴席上?」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將林三野在書院的「惡行」一一列數,說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親歷一般。
席間眾人原本只是看熱鬧,聽他們說得這般言之鑿鑿,漸漸也有人露出了猶疑之色。
「原來還有這等事?」
「毆打同窗?被書院逐出?這等劣跡,怎地還能考中秀才?」
「方才那詩倒是清雅,誰知竟是這等品行,真是人不可貌相。」
「若是當真如此,那這功名……怕是德不配位了。」
竊竊私語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一群嗡嗡叫的蒼蠅。
周知縣面上的笑容已斂去幾分,眉心微蹙。
他素來注重品行之教,在他治下,最容不得那等仗勢欺人、不敬師長之輩。
這林三野,方才瞧著沉穩有度,詩也做得不俗,他還以為是個可造之材。
難道……當真是他看走眼了?
周知縣目光落在林三野身上,神色間已帶了幾分審視和不喜。
邱明達見狀,心中一喜,面上卻更加痛心:「大人,老夫並非要與一個後生晚輩計較。只是這林秀才如今已是功名在身,若德行不改,日後步入仕途,豈不是要誤國誤民?」
他說得情真意切,席間不少人都露出了同情之色。
就在此時,坐在上首的一位老儒生緩緩開了口。
此人姓孟,是縣學裡的夫子,年過花甲,鬚髮花白,在縣裡教書多年,頗受敬重。
「老夫在縣學任教多年,見過不少學子,天資有高低,性子有急緩,單憑几人之言便定論品行,未免草率。」
「況且,年少氣盛時與人爭執,也未必就是十惡不赦的大過。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過能改,善莫大焉。」
他這話說得委婉,沒有直接替林三野辯解,卻將邱明達那番義正詞嚴的指責輕輕撥開了幾分。
邱明達臉色微變,正要開口,陳開度忽然站了起來。
「學生有一事不明,想請教這位夫子。」
他笑嘻嘻的,語氣聽著隨意,卻讓邱明達眉頭一跳。
「邱夫子方才說,林三野在書院橫行霸道、無人敢惹,」陳開度撓了撓頭,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
「既是這般兇悍,怎地書院裡挨了打的,反倒個個都是家境殷實的富家子弟?那些窮苦出身的同窗,倒是一個都沒挨過他的拳頭?」
邱明達沉下臉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開度笑道:「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奇怪。林三野一個窮書生,專挑富家子弟打,打完了還不被送官,只是逐出書院了事。這位夫子的治學手段,倒是寬厚得很。」
這話說得輕巧,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便品出了幾分不尋常的味道。
邱明達方才口口聲聲說林三野行兇傷人,可若真是屢教不改的惡徒,為何不報官處置,只是一逐了之?
反倒是那些挨了打的富家子弟,一個個啞口無言,連個告狀的都沒有。
席間有人交頭接耳起來。
周知縣聽了,目光在邱明達臉上停了片刻,若有所思。
陳開度說完便坐下了,側頭朝沈行禛擠了擠眼,小聲道:「子珩,你可欠我一個大人情了。」
方才沈行禛在席下朝他使了個眼色,他便知道這事不簡單。
這林三野他也見過一面,知道是沈行禛未來的小舅子。
子珩向來穩重,不會無緣無故求人,陳開度便順勢起了身。
沈行禛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算是認了這個人情。
林景歡站在林三野身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那位老夫子的話雖不重,卻恰到好處地把邱明達那番指責卸了幾分力。陳開度那幾句看似隨意的問話,更是直接戳在了邱明達的話頭子上。
兩人一前一後,一個緩和,一個發問,配合得不著痕跡。
林景歡心裡明白,這背後定是沈行禛在出力。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往沈行禛那邊看了一眼。
恰巧沈行禛也往這邊看來,兩人目光碰了一碰,林景歡沖他露了個大大的笑臉,沈行禛眉眼柔和。
邱明達被陳開度那番話堵得臉色發青,正要辯駁,周知縣已開了口。
「林三野,你可有話說?」
林三野起身,向周知縣行了一禮,聲音沉穩:「回大人,學生有話要說。」
「方才邱夫子所言,學生當年在書院確實與人起了衝突,這是事實,學生不否認。」
席間又響起竊竊私語。
林三野卻不為所動,繼續道:「可學生想請問邱夫子,當年學生為何與人起衝突?夫子方才只說了結果,卻沒說原因。」
邱明達厲聲道:「你毆打同窗,還有理了?」
林三野不理會他的呵斥,接著道:「當年那幾人,以收修繕費為名,強逼家境貧寒的同窗多交銀錢。不交的,便拳腳相加,甚至威脅要將人趕出書院。」
「學生看不過去,與他們理論,他們便動手打人。學生被迫還手,這才有了後來的事。」
他看向邱明達,目光清正:「夫子只說學生打人,為何不說那幾人先動手?為何不說他們以強凌弱、欺壓同窗?」
席間有人露出驚訝之色。
周知縣眉心微動,看向邱明達。
「修繕費?那是書院定下的規矩,每個學生都要交,有什麼可說的?」
林三野道:「書院確有修繕費不假,可邱夫子收的,恐怕不只是修繕費吧?」
林三野話音落下,邱明達冷笑一聲,起身拱手道:「大人,此子滿口胡言。修繕費一事,書院帳目清楚,每一筆都有據可查。老夫這裡便有一份帳冊,請大人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雙手呈上。
周知縣接過來翻了翻,帳目確實工整,每一筆收入支出都記得分明,看不出破綻。
邱明達又道:「林秀才說書院強收修繕費,可有憑證?可有證人?空口無憑,便想污衊師長,這等行徑,豈是讀書人所為?」
他說到此處,語氣愈發沉痛:「老夫原想著他年少輕狂,被逐出書院後能有所悔改,誰知變本加厲,如今竟公然誣陷師長。這等品行,便是中了秀才,也是讀書人的恥辱。」
席間有人點頭,有人交頭接耳,目光在林三野身上轉來轉去。
林三野卻面不改色,待邱明達說完,才從容應道:「邱夫子說得不錯,空口無憑。學生這裡也有些東西,想請大人過目。」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幾張紙,雙手遞上。
周知縣接過來展開,看了幾行,面色漸漸凝重起來。
林三野道:「這是當年一位同窗向人借銀交納修繕費的借據。那人如今在府城做工,學生已將他請了來。還有兩位當年親歷此事的人,也一併到了。」
邱明達神色難看,正要開口,林三野已轉向周知縣:「大人,學生還有一個東西,要呈給大人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薄薄的,紙頁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
「這是學生無意中得到的東西,請大人過目。」
周知縣接過冊子,翻開一看,面色漸漸沉了下來。
冊子裡頭記著的不是修繕費,而是另一樁事。
哪一年哪一科,何人花了多少銀子,買了一份什麼東西,條目雖簡略,卻件件分明。
最後幾頁還記著幾個名字和銀錢數目,其中一個名字,赫然是方才替邱明達說話的那幾個學子之一。
席間有人探頭想看,周知縣已合上冊子,目光冷冷地掃向邱明達。
邱明達臉色發白,強笑道:「大人,這、這是污衊!小人從未——」
「未曾什麼?」林三野打斷他,「未曾販賣假考題?那這幾個花了銀子買了假東西的人,又該如何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