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那人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你……你別逼我。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小心我去報官!」
薛正卻不慌不忙,語氣裡帶著幾分輕蔑:「你去報官,回頭你也逃不了干係。到時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你掂量掂量。」
那人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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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正又道:「要我說,你也別太往心裡去。這次沒中,下次再來就是了。那東西又不是回回准,總有走眼的時候。」
「下次?」那人聲音發苦,「我哪有下次?家裡砸鍋賣鐵供我讀書,就指著這一回。如今銀子打了水漂,功名也沒撈著,我回去怎麼交代?」
薛正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軟了幾分:「你也別太死心眼。這回的事,算我虧待了你。回頭我手裡再有好東西,頭一個想著你,給你補上,成不成?」
那人沒說話,半晌才啞著嗓子道:「你說補上,什麼時候補?我拿什麼等?」
「急什麼,日子長著呢。」薛正聲音漸漸遠了,「你先回去,過些日子我再找你。」
巷子裡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三野靠在牆邊,一動不動。
他慢慢品著方才聽到的那些話,心裡隱隱約約有了些眉目。
五十兩銀子,假的,對不上,報官。
這些話連在一起,他猜到了七八分。
那些人幹的,恐怕不只是強收修繕費那麼簡單。他們手裡有一樁更大的生意,見不得光,沾上了就脫不了身。
難怪要僱人廢他的手。他若是順順噹噹考過了院試,成了秀才,便有資格往上走。
到時候舊事重提,官府認真查起來,那些藏在暗處的勾當,未必藏得住。
林三野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巷子。
又過了兩日,黑皮虎那邊傳了消息。
人找到了。
獨眼龍,大名劉黑子,是縣城一家鏢局裡出來的打手,早年走鏢時傷了眼睛,便在鏢局掛了個閒差。
平日裡替人收帳、看場子,什麼髒活累活都接。
林三野親自去縣城走了一趟,在鏢局對面的茶棚里坐了半日,見那獨眼龍從裡頭出來,大搖大擺地進了街尾一家酒館。
右眼上一道疤,走路時習慣性地偏著頭,正是那日攔路的匪首。
林三野沒有急著動手,只是讓黑皮虎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
交代完這些,他便去了縣學後巷的一家茶館赴約。
林三野到的時候,沈行禛已經坐在裡頭了。
桌上擺著兩盞茶,一碟瓜子,人靠著窗邊翻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來了。」
林三野在他對面坐下,也不寒暄,將這幾日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前去府城路上遭匪,到後來跟蹤薛正聽到的那些話,再到黑皮虎查到獨眼龍的底細。
他說得簡略,條理卻清楚。
沈行禛聽著,面色越來越沉。
等林三野說完,他沒有急著開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道:「你是說,那薛正賣給旁人的東西,是假的。」
林三野眸色冷肅:「聽那人的口氣,花了不少銀子,考完發現對不上,才找上門去要退錢。」
沈行禛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五十兩。尋常學子,誰能拿出五十兩銀子去買一樣東西?除非那東西值得這個價。」
林三野抬眼看他:「你覺得是什麼?」
沈行禛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那薛正可曾說過,那東西是從裡頭弄出來的?」
「說過。」林三野道,「那人說保真,跟考場上的分毫不差。」
沈行禛的眉頭擰了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把那個詞說出口。
茶樓里人聲嘈雜,隔壁桌有人在高聲談笑,跑堂的端著茶壺穿梭往來。這種地方說話不怕被人聽去,越是熱鬧越安全。
沈行禛壓低了聲音:「若真是那東西,他們手上的路子可不簡單。考場裡的東西,尋常人弄不到。」
林三野道:「所以不是一個人。薛正不過是跑腿傳話的,他上頭還有人。那個人才有真正的門路。」
「邱明達。」沈行禛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很淡。
林三野沒吭聲,算是默認。
沈行禛又道:「販賣假的東西,一本萬利。真的弄不到,假的卻好辦。」
「隨便找幾份往年的卷子拼湊拼湊,封上皮,外頭的人哪裡分得出真假?」
林三野頷首:「買的人賭的是前程,不敢聲張。發現是假的,也只能自認倒霉。」
沈行禛點頭:「所以這樁生意穩賺不賠。」
林三野目光一沉。
這就說得通了。
修繕費的事,充其量是德行有虧,罰些銀子,訓斥幾句,傷不了筋骨。
可販賣假考題,就不一樣了。
一旦敗露,從上到下,一個都跑不了。
沈行禛分析道:「他們僱人劫道的時候,想必已經慌得沒了章法。越是怕出事,越容易出事。」
林三野頷首:「狗急跳牆。」
沈行禛道:「你現在手裡的東西還不夠。薛正那邊,得繼續盯著。他上頭的邱明達,也得挖出來。」
「販賣假考題不是一個人能做成的事,他身後一定還有人手。證據要一點一點攢,攢夠了,才好動手。」
林三野明白他的意思。現在去告,空口無憑,反倒打草驚蛇。
等把來龍去脈都摸清了,人證物證齊全了,再遞到官府去,才能一擊即中。
「我會繼續盯著。」他應道。
沈行禛知道他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說,轉而問起另一件事。
「院試可有把握?」
林三野道:「七成。」
沈行禛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七成,那便是十成。」
——
大河村的日子過得安靜又瑣碎。
天熱,地里的活趕早不趕晚,天剛亮就下地,日頭升高便回來歇著。
林滿倉每日帶著徒弟去外村造水車,早出晚歸,曬得黑了一層。
家裡該忙的忙,該歇的歇,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
時間一晃數日,算著日子,府城那邊該放榜了。
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始終沒有消息來。
不是說雇了人看榜,等有結果了就捎信回來麼?這都幾天了,連個影兒都沒有。
不管考沒考中,總得有個消息才是啊。
王蕎花不免著急起來,嘴裡不說,心裡卻翻來覆去地琢磨。
莫不是沒考中?那也不打緊,秀才哪有那麼好考的,有多少人考了一輩子都沒中。
老三還年輕,今年不中,明年再考就是了。如今家裡寬裕了,不差這一年兩年的。
這麼一想,心裡便鬆快了些。
家裡其他人也差不多的心思,從最初的日日盼著,後來誰也不提這茬了。
想著沒消息也好,沒消息就是還有盼頭。
就在眾人各自寬慰著,把這事慢慢放下的時候,村口有人喊了一嗓子。
「林家,林家,報喜了!」
一個年輕後生滿頭大汗地從村口跑進來,手裡舉著一張紅紙,鞋上沾滿了泥,一看就是趕了不少路。
「這裡可是林三野老爺家?」那後生站在林家院門外,面帶喜氣,揚聲問道。
「林三野林老爺,院試中了,第七名,秀才!」
屋裡的人俱是一喜。
考中了。
林三野,考中秀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