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林子裡,黑子蹲在一棵老松樹後頭,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百無聊賴地打量著四周。
他這些日子一直在這附近轉悠。
自打那晚抓住那個賊之後,他就多了個心眼,沒事就來後山轉轉,看看有沒有不長眼的再摸過來。
林家如今日子好過了,眼紅的人多,得防著點。
日頭漸漸升高,林子裡的鳥叫聲此起彼伏。
黑子換了個姿勢,正準備換個地方蹲,忽然瞥見林間有個身影一閃。
他眼睛一眯,頓時警惕起來。
那人影在林間穿行,走得不快,像是在尋找什麼。看身形是個年輕後生,面生得很,不是本村人。
黑子心裡咯噔一下。
又是來踩點的?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他悄悄挪了挪位置,躲到一棵更粗的樹後頭,盯著那人的一舉一動。
那人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什麼。接著從背後取下一張弓,又從箭袋裡抽出一支箭。
黑子順著他瞄準的方向看去,只見一隻灰兔子正從草叢裡探出腦袋,兩隻耳朵豎得高高的。
弓弦響處,箭矢如流星般射出。
那兔子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一箭貫穿,釘在地上。
黑子倒吸一口涼氣。
好準的箭法!
這一箭要是衝著他來的,他怕是躲都躲不開。
黑子咽了口唾沫,再看向那少年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忌憚。
這人不像是賊。
哪個賊有這本事?
他見那少年走過去,彎腰撿起兔子,順手把箭拔出來,在兔子皮毛上蹭了蹭血跡,重新插回背後的箭袋裡。
動作利落,一氣呵成,一看就是練過的。
他想了想,從樹後站起來,朝那人追了過去。
「喂,前面那位兄弟,等一下!」
那人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黑子跑到近前,正要開口,目光卻落在那人臉上,愣住了。
陽光下,那張臉生得極為出色。眉眼凌厲,鼻樑挺直,薄唇微抿,帶著一股冷冽的意味。
可讓他愣住的不是這個。
而是那少年眼下三分處,有一顆小小的胭脂痣。
哥兒?
黑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那顆痣。
這是個哥兒?
一個哥兒,箭法這麼好?
他愣神的功夫,那少年已經開了口。嗓音微涼,帶著幾分疏淡。
「林家,可是前面那一家?」
黑子回過神來,下意識問:「你要找林大家還是林二家?」
少年沉默了一瞬。
他垂下眼,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極輕:「算了,我自己去找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輕快,很快就消失在林間。
黑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這人是誰?
找林家幹什麼?
他搖了搖頭,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反正不是賊就行。
——
王有年隔三差五就要上山砍竹子。
牙粉生意越來越好,需要的竹材也越來越多。他每次上山,都要砍上七八根,扛下來能用好幾天。
這天晌午,他像往常一樣背著柴刀上了山。
林子很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他踩著落葉往前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細微的響動。
像是踩在落葉上的聲音。
王有年腳步一頓,猛地回頭。
身後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只有風吹過竹林,竹葉簌簌作響。
他等了一會兒,沒再聽見動靜,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可能是聽錯了吧。
到了竹林,他選了幾棵粗壯的竹子,掄起砍刀開始幹活。
他穿著一件粗麻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
那手臂不算粗壯,卻線條分明,每一刀下去,肩背上的肌肉便繃緊又放鬆,在單薄的衣衫下若隱若現。
肩胛骨隨著動作起伏,脊背挺直,腰身勁瘦,像一頭年輕的豹子,透著蓬勃的力量感。
一刀,兩刀,三刀……
粗壯的竹子終於支撐不住,「嘩啦」一聲倒了下來。
王有年抹了把額頭的汗,彎腰把竹枝削掉,再把竹竿砍成合適的長度。
他幹得很認真,完全沒注意到,不遠處的樹叢後,有一雙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從他肩背滑過,落在腰間,又往上移了幾分,最後停在他被汗打濕的後頸上。
看了很久。
王有年砍完一批竹子,累得夠嗆。
他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下,掏出水囊喝水。
歇了一會兒,正準備起身繼續幹活,忽然,一隻灰毛兔子從旁邊的草叢裡竄出來,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跑。
王有年眼前一亮,騰地站起來就追。
可那兔子跑得太快,三蹦兩蹦就沒了影。
王有年停下腳步,喘著氣,有些泄氣地扔下手裡的砍刀。
「要是殊白在就好了,他的箭法那麼好,一箭就能射下來。」
他下意識說出這句話,說完自己先怔住了。
殊白。
他已經好些日子沒見到他了。
那次離開王家坳的時候,他偷偷摸摸的,連個招呼都沒敢打。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地道,可他就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個人。
那晚的事,他到現在想起來,臉上還發燙。
怎麼就……怎麼就那樣了呢?
王有年發了會兒呆,嘆了口氣,轉身回去繼續砍竹子。
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像一隻找不到窩的小狗。
身後,樹叢輕輕晃動了一下。
王有年扛著竹子下山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他走得很快,肩膀被竹子壓得有些疼,卻顧不上歇。
直到他走遠,一道修長的身影才從一棵大樹後轉出來,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
接連幾天,王有年上山砍竹子,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一直沒斷過。
可每次回頭,還是什麼也沒有。
他越來越覺得古怪,可又說不上來哪裡古怪。
這天,他照常上山。
走著走著,忽然聞到一股香味。
肉香。
王有年吸了吸鼻子,順著香味往前走。
沒走多遠,就看見前面空地上,架著一堆火。
火已經熄滅了,只剩下紅彤彤的炭火。火上架著一隻烤得金黃流油的兔子,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香氣四溢。
王有年瞪大了眼睛。
這是誰烤的?
他左右看看,沒人。
正覺得奇怪,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清冷悅耳的嗓音。
「抓到你了。」
王有年渾身一僵,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被人從後面擁入懷中。
兩條手臂環住他的腰,一具溫熱的身體貼上來,下巴抵在他肩窩裡。
王有年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
「殊、殊白?」
他艱難地轉過頭,果然看見那張熟悉而漂亮的臉。
柳殊白正看著他,眼裡帶著笑意,那笑意跟平時不一樣,懶懶的,像只吃飽了的貓。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王有年結結巴巴地問。
柳殊白沒答話,只是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臉。
「當然是來抓你的。」
王有年被捏得臉頰生疼,又掙不開他的手臂,只能氣鼓鼓地瞪著他。
「你放開我!」
柳殊白沒放,反而把他圈得更緊了。
他把下巴擱在王有年肩膀上,湊到他耳邊,低低地笑了一聲。
「怎麼,你以為自己逃得掉?」
王有年耳朵一熱,心跳都亂了。
「我、我沒逃……」
「沒逃?」柳殊白挑眉,「那為什麼這麼久不來找我?」
王有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柳殊白看著他這副模樣,眼神溫柔,語氣卻有些涼。
「我給你這麼長時間,就是讓你考慮清楚。現在,考慮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