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打了個手勢,狗剩點點頭,兩人彎著腰,合力把地上那個昏迷的人抬起來。
那人軟綿綿的,死沉死沉,兩人抬得齜牙咧嘴。
狗剩忍不住小聲罵道:「這賊可真重!吃啥長大的?」
黑子瞪他一眼,壓低聲音:「閉嘴!趕緊走,別弄出聲響來!」
狗剩憋著氣,一邊抬一邊嘀咕:「老子守了好幾天了,好不容易逮著一個,結果還得伺候他。這賊也真是膽肥,連老大家也敢摸?不知道這是咱的地盤?」
黑子沒吭聲,心裡也在琢磨著。
老大臨出遠門前,特意囑咐過他們幾個,讓他盯著點他家。雖說老大沒說為啥,可他們幾個都明白,老大這是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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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幾個跟林三野從小玩到大,比親兄弟還親。老大託付的事,那就是天大的事。
這些日子,他和狗剩、趙四、孫老五四個,白天黑夜輪流在林家附近轉悠。
白日裡還好,村里人來人往的,沒人敢動手。夜裡他們也不敢睡死,輪班守著。
好在村里人都知道林三野不好惹,加上林家男丁多,一直沒什麼事。
沒想到今夜還真有不長眼的摸來了。
黑子借著月光看了一眼那人,是個生面孔,三十來歲,臉上有刀疤,穿著打扮也不像本地人。
他皺了皺眉,道:「外鄉人。」
狗剩湊過來看了看,道:「外鄉人?大老遠跑咱村來偷東西?」
黑子沒說話,只是盯著那人的臉看。
狗剩啐了一口:「娘的,偷東西偷到咱地盤上來了,真不知死活。」
兩人抬著那人走出一段路,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放下。
狗剩喘著氣問:「這人咋收拾?送官府?」
黑子搖搖頭:「送啥官府,費那勁。等老大回來了,讓他發落。」
狗剩點點頭,又踹了那人一腳,罵罵咧咧道:「便宜你了,讓你多活幾天。」
那人被踹得哼了一聲,卻沒醒過來。
黑子蹲下,在他身上摸了摸,摸出個小布包,裡頭裝著幾塊乾糧,還有一把生鏽的小刀。
「媽的,還真是個偷兒。」黑子把東西收起來,對狗剩道,「先綁起來,一會兒弄到破土窯里去,別讓他跑了。」
狗剩應了一聲,從懷裡掏出根麻繩,三下五除二把那人捆得結結實實。
忙活完,兩人靠牆坐下,喘著粗氣。
狗剩望著天上的月亮,忽然道:「黑子,你說老大這回府試能中不?」
黑子沉默了一會兒,道:「能中。老大啥時候讓咱們失望過?」
狗剩點點頭,嘿嘿笑了兩聲。
「等老大中了秀才,看村里那些勢利眼還敢不敢瞧不起他。」
黑子沒說話,只是看著月亮。
月亮又圓又亮,照得四下里一片清明。
卯時,平陽府。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府貢院前的長街上已經人頭攢動。
今日是府試開考的日子。
貢院大門前,兩排差役持棍而立,維持著秩序。門口設了搜身的棚子,考生們要挨個接受檢查,確認沒有夾帶,才能入場。
隊伍靠後的位置,林天賜站在那裡,臉色蠟黃,眼下一片青黑,整個人憔悴得像幾天沒睡過覺。
他昨天傍晚才匆忙趕到平陽府。
本該提前兩天到的,可路上驢車壞了,耽擱了大半日。好不容易修好,緊趕慢趕,差點錯過入城的時間。若是城門關了,他這一趟就白來了。
進了城,他直奔貢院附近的客棧,卻被告知客房早已客滿。
他跑了七八家,家家都是同樣的答覆。
眼看天就要黑了,他只好咬牙花高價,從一個掮客手裡租了間偏僻的小客房。
那屋子又小又破,隔音還差。隔壁不知是哪個考生,半夜還在背書,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念得他腦子嗡嗡作響。
一整夜,他翻來覆去,合眼不到一個時辰。
此刻站在隊伍里,他滿腦子都是漿糊。那些背得滾瓜爛熟的文章,現在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他嘴裡喃喃自語,念著《大學》開篇:「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在止於至善……在止於……」
念了幾遍,還是那句。
他使勁拍了拍腦袋,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可腦子裡還是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飛。
前面排隊的幾個考生正在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進他耳朵里。
「……你聽說沒有?這回府試的主考官,是從京城來的翰林,據說學問極好,就是出了名的嚴苛。」
「嚴苛才好,太寬鬆了反而顯不出咱們的本事。」
「話是這麼說,可萬一撞上他心情不好,隨手打個低分,那就倒霉了。」
「呸呸呸,別說喪氣話。」
「對了,你們縣這回來了多少人?」
「我們縣過了縣試的有二十幾個,來的倒是不少。你們呢?」
「我們縣少,才十來個。不過我聽說,寧遠縣這回有個厲害的,縣試第三名,還是個……」
林天賜正迷糊著,忽然聽見「寧遠縣」三個字,心裡一動,豎起耳朵想聽仔細些。
就在這時,前面隊伍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兄台客氣了,不過是僥倖過了縣試,不值一提。」
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疏淡,卻讓林天賜渾身一震。
這聲音……
他猛地抬起頭,朝前方望去。
人群之中,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隊伍前頭。
雖然只是一個背影,林天賜卻一眼就認出來了。
林三野!
他怎麼會在這裡?
林天賜只覺得一股火氣往上涌,想也沒想,抬腳就往前擠。
「林三野!你給我站住!」
剛邁出一步,袖子就被人拽住了。
「哎哎哎,幹什麼呢?」身後一個胖乎乎的考生一把拉住他,「不許插隊!後面排著去!」
林天賜急得臉都紅了,用力掙了掙:「我認識他!我找他問句話!」
「認識也不行!這是貢院,不是你家的後花園!」那胖子力氣大,拽得他動彈不得。
林天賜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差役唱名唱到林三野。
「林三野!」
「在。」
那個高大的身影微微一頓,隨即大步上前。
他走到搜身的差役面前,張開雙臂,神色平靜地等著。
差役上下打量他一眼,開始搜身。從頭到腳,從考籃到食盒,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
林三野始終站得筆直,沒有半分慌張。
「進去吧。」差役檢查完,擺了擺手。
林三野大步走進貢院,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一眼。
林天賜站在隊伍里,眼睜睜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內,整個人如遭雷劈。
林三野……
真的是林三野……
他真的來參加府試了……
他什麼時候考過縣試的?為什麼他一點都不知道?
林天賜腦子裡嗡嗡作響,耳邊全是嘈雜的人聲,可那些聲音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棉布,聽不真切。
就在這時,差役的聲音又響起來。
「林天賜!林天賜在不在?」
差役喊了兩遍,沒人應。
第三遍,聲音已經帶上了不耐煩。
林天賜身後那個胖子推了他一把:「喂,叫你呢!發什麼愣?」
林天賜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應道:「在、在!我是林天賜!」
他的腿發軟,腳步虛浮,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一樣。
搜身的差役上下打量他一眼,皺了皺眉,但還是按規矩搜了一遍。
「進去吧。」
林天賜恍恍惚惚地點點頭,邁步走進貢院大門。
身後,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背上,他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林三野怎麼會在這裡?
他憑什麼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