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日頭正高。
林二斗從村里跑過來,遠遠就喊:「歡哥兒!回家吃飯了!」
跑到近前,一眼看見蹲在林景歡身邊的葛大夫,頓時喜笑顏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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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葛大夫!您老怎麼也來了?」
葛大夫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土:「縣衙徵召,來學救人之法。」
林二斗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熱情得不得了:「那敢情好!正好趕上飯點,走,上我家吃飯去!您老可是貴客,得好好招待招待!」
葛大夫被他拽著往前走,倒也沒推辭。
林二斗一邊走一邊說:「葛大夫,您還記得我吧?去年我帶媳婦去您那兒看過診!」
葛大夫點點頭:「記得,你媳婦胎象不穩,後來如何了?」
「好著呢!開春就生了個大胖閨女!」林二斗笑得見牙不見眼,「您老開的安胎藥,我媳婦吃了就穩當了。這丫頭落地快,健健康康的,哭聲跟個小喇叭似的,可招人喜歡了!」
林二斗一說起自家閨女,嘴巴就停不下來。
「那孩子,眉眼長得像她娘,可俊了!皮膚白淨,眼睛又大又圓,見人就笑,可招人喜歡了!」
「我娘說,這孩子有福相,往後肯定差不了!」
「你是沒見著,她一哭,我這心都要化了。」
葛大夫聽著,目光落在林二斗臉上。
這後生說起閨女時,眉眼間滿是掩不住的歡喜,那種發自內心的疼愛,裝是裝不出來的。
他走南闖北幾十年,見過多少人嘴上說「兒女都一樣,手心手背都是肉」,可真得了閨女,那臉色就變了。
也見過多少人為了生兒子,讓媳婦一胎接一胎地生,生不出就罵、就打。
像林二斗這般真心疼愛閨女的,倒是不多見。
葛大夫看著林二斗,眼中的神色溫和了幾分。
「女兒也好,女兒貼心。」他道,「你媳婦生的時候,可還順利?」
「順順利利的!」林二斗道,「多虧了我娘和我大嫂,里里外外照顧著。大夫來了也說,我媳婦身子養得好,生得又快又順,沒遭多大罪。」
葛大夫點點頭,沒再多問。
三人走到林家院門口,林景歡眼尖,忽然瞥見不遠處有兩個熟悉的身影。
「黑子哥!狗剩哥!」
他揮揮手打招呼。
那兩人正是黑子和狗剩,林三野的小弟。
狗剩聽見喊聲,渾身一僵,回過頭來,臉上擠出一個不自在的笑容。
「歡、歡哥兒啊……」
他身邊黑子也訕訕地笑了笑。
林景歡正要說話,狗剩卻一把拉住黑子,兩人頭也不回地跑了。
林景歡愣在原地,摸不著頭腦。
這倆人怎麼了?見了鬼似的?
不過他也懶得深想,轉身跟著進了院子。
林家眾人見葛大夫來了,都熱情得很。
林二斗把葛大夫讓到上座,又是端茶又是遞水,殷勤得很。
「葛大夫,您老嘗嘗這茶,是今年開春的新茶,雖比不上您鎮上的好,但也算清香。」
「您老別客氣,就當自己家一樣。」
徐巧娘抱著阿棗出來,讓葛大夫看看孩子。
葛大夫看了看,點點頭:「孩子養得好,白白胖胖的,底子不錯。」
徐巧娘聽了,臉上露出笑意。
王蕎花和李繡紅把飯菜端上來。
臘肉炒薤白,香噴噴的,油汪汪的;一碟炒雞蛋,黃澄澄的;一盆白菜豆腐湯,清清爽爽;還有一碟醃蘿蔔,脆生生的。
葛大夫看著這一桌子菜,又看了看這滿屋子的人,微微點了點頭。
這林家,倒是個興旺和睦的。
席間,林二斗又提起葛大夫當初給徐巧娘看診的事,連連道謝。
王蕎花也在一旁附和,說多虧了葛大夫,不然兒媳婦這胎還不知道怎麼樣。
葛大夫擺擺手,只說這是分內之事,不值一提。
林景歡端著碗,一邊扒飯一邊跟葛大夫聊天。
「葛大夫,您說縣太爺怎麼積極推廣這救人之法了?我還以為得等上十天半個月呢。」
葛大夫放下筷子,慢條斯理道:「你們那位周知縣,是個聰明人。」
林景歡好奇:「怎麼說?」
葛大夫道:「你們村那水車,已經讓他得了彩頭。如今又在推廣救人之法,兩樁好事湊一塊兒,往上報的時候分量自然更足。」
林景歡點點頭,這道理他懂。
葛大夫又道:「不過這事能這麼快辦下來,還有一個緣故。」
「什麼緣故?」
葛大夫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雙手,朝北邊拱了拱手。
林景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這是指上頭那位。
「京城那邊怎麼了?」
葛大夫壓低聲音,道:「聽說開春以後,宮裡那位犯了舊疾,太醫們束手無策。後來有人獻上一個方子,說是民間驗方,竟真見效了。龍心大悅之下,便下了道口諭,讓各地留心民間良方良法,不拘一格,盡數收集呈報。」
林景歡眼睛瞪得溜圓:「還有這事?」
葛大夫點點頭,拈鬚道:「所以你們那位周知縣,動作才這麼快。水車是利民之物,救人之法是活人之術,兩樣都是實打實的功績。往上報的時候,自然好看。」
林景歡聽得津津有味,又追問:「那宮裡那位,到底是什麼病?太醫們怎麼會束手無策?」
葛大夫瞥他一眼:「你這小娃娃,膽子倒是不小,宮裡的事也敢打聽?」
林景歡乾笑:「這不是好奇嘛。」
葛大夫沉吟片刻,倒也沒瞞著,低聲和他說了幾句。
無非是些太醫署明爭暗鬥的舊事,什麼陳年太醫告老還鄉,新來的太醫不熟悉舊例,加上貴人病得蹊蹺,一時竟無人敢下手。
林景歡越聽越感興趣,連飯都忘了扒。
葛大夫見他這般模樣,倒也來了興致,又多說了幾樁京城醫館裡的秘聞。
什麼某位太醫給某位王爺看病,用了一味猛藥,差點把人治死;什麼某位御醫家裡藏著失傳醫書,被同行惦記了幾十年;什麼某年瘟疫,太醫院束手無策,最後是一個江湖郎中解的圍。
林景歡聽得眼睛發亮,飯粒粘在嘴角都沒察覺。
京城果然熱鬧,連大夫之間都有這麼多故事。
葛大夫說了半晌,忽然住了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好了,說了這許多,也該夠了。再多說,怕要惹禍上身。」
林景歡意猶未盡,卻也知道分寸,便不再追問。
他忍不住開口:「那京里的事兒,您老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葛大夫淡淡一笑:「老夫行醫幾十年,什麼三教九流沒見過?前些年還去京城待過一陣子,給幾個官老爺看過病。那些人的事兒,聽一耳朵就知道了。」
林景歡肅然起敬。
「那您老怎麼又跑回咱們這小地方來了?」
葛大夫瞥他一眼:「京城那地方,人心太髒。老夫嫌晦氣。」
林景歡:「……」
這老頭,脾氣夠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