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眯著眼看了許久，忽然抬腳往河邊走去。
隨從連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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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走近，那水車的模樣越清晰。
高大的木輪矗立在河邊，被水流推動著緩緩轉動，輪輻上裝著一排排竹筒，轉到頂時，竹筒里的水便傾瀉而下，落入水槽，順著水渠流向遠處的田野。
水渠修得齊整，沿著田埂蜿蜒而去，每隔一段便開一個口子，用木板堵著。哪塊地要澆水，就把木板抽開，水便嘩嘩流進去。
田裡的麥子喝足了水，綠油油的，長勢喜人。
中年人站在渠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贊道：「巧思，真是巧思。」
他正要走近水車細看，忽然幾個村民圍了過來。
「站住！幹什麼的？」
趙四扛著鋤頭，一臉警惕地盯著這兩個陌生人。
旁邊幾個幹活的村民也圍上來，把兩人堵在渠邊。
「是不是趙家坳派來的？」
「肯定是的！趙家坳那些人壞得很，前些天還鬼鬼祟祟在河邊轉悠，想偷學咱村的水車！」
「別讓他們靠近！」
村民們七嘴八舌，神色戒備，像防賊似的。
隨從臉色一變，正要開口呵斥，中年人卻擺擺手，示意他別急。
他笑了笑，對村民們道：「諸位誤會了，我不是趙家坳的，我是縣衙來的。」
「縣衙？」趙四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兩匹馬上轉了一圈，有些將信將疑，「縣衙的人來咱村幹啥？」
中年人和氣地道：「聽說你們村造出了水車，能引河水澆地，大人派我來看看。若是真的，要記上一筆，往後也好向府里稟報。」
村民們互相看看，半信半疑。
「縣衙的人？」
「該不會是騙人的吧？」
「看著倒不像壞人……」
趙四撓撓頭，又打量了中年人幾眼，見他穿著尋常，但氣度確實跟村里人不一樣，說話也和氣，便道：「那您等著，我去叫里正！」
說完，一溜煙跑了。
村民們雖然讓開一條路，卻也沒全信，不遠不近地跟著，眼睛一直盯著那兩人。
中年人不在意，走到水車跟前，仰頭細細打量。
這水車比他想的還要精巧。
整個架子不用一顆鐵釘，全是榫卯咬合，嚴絲合縫。那一個個竹筒綁得結結實實，轉到頂時倒水，轉到下面時入水，周而復始，不知疲倦。
他繞著水車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些榫卯，又蹲下來看了看水渠的走向，臉上露出由衷的讚嘆。
「好手藝，好心思。」他站起身，感慨道，「本官在任三年，見過不少水利之物，卻少有這般精巧實用的。」
「這水車用料尋常，做工卻紮實，不貪大不求奇，只求能用、耐用。這才是真正為百姓著想的東西。」
隨從在一旁附和：「大人說的是。下官在縣衙這些年，也見過不少上報的『奇技淫巧』，大多華而不實。像這般樸素實用的，確實少見。」
中年人頷首，望著潺潺流過的渠水，忽然詩興大發。
他沉吟片刻，低聲吟道：
「清渠引水上高田，輪轉不息年復年。
莫道農家無巧思，一溪春水潤桑田。」
隨從聽完，連連稱讚：「大人好詩！這詩若傳出去，這水車必定名揚四方！」
中年人笑著搖頭：「隨口之作，當不得真。」
他轉過身，看向那幾個遠遠跟著的村民，招手道：「幾位鄉親，過來聊聊。」
村民們猶豫了一下，慢慢湊過來。
中年人問道：「這水車是誰做的？」
「林滿倉！咱村的林二叔！」一個後生搶著答道，語氣裡帶著驕傲。
「對對對，滿倉叔做的！他做了整整一個冬天，可下功夫了！」
「不光會做，還會教哩！咱村好幾個後生跟著他學，都學會了！」
中年人聽著，微微點頭。
「那這水車，用了多久了？」
「個把月了吧？」一個年長些的村民道，「開春就裝上了，從二月用到現在，一天沒停過。」
「澆地好用不？」
「那可不！」那村民一拍大腿，「往年這時候，咱得挑水澆地，一擔一擔地挑，一天下來肩膀都磨破了。現在好了，水自個兒往地里流，想澆哪塊澆哪塊，省老鼻子勁了！」
另一個村民接話道：「不光省勁，澆得還勻。往年挑水，東澆一塊西澆一塊，總有澆不到的。現在水渠修好了，一片地都能澆透。」
中年人邊聽邊看，又問了些水車的細節，村民們七嘴八舌地答著，越說越起勁。
正說著，一個村民忽然指著不遠處道：「喏，那就是滿倉叔！」
中年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河邊不遠處，一個精瘦的村民正蹲在水車旁，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後生。
那村民穿著打了補丁的短褐，褲腿挽到膝蓋，赤著腳站在水裡，正低頭擺弄著什麼。
他手邊那架水車轉得有些慢，偶爾還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哪兒卡住了。
中年人走過去，在他身後站定。
林滿倉正專心致志地檢查水車，壓根沒注意到身後有人。
他摸了摸輪軸，又敲了敲榫頭，側耳聽了聽聲音。
周拴住在旁邊問：「滿倉叔，啥問題？」
林滿倉沒吭聲，又看了一會兒，才慢吞吞道：「軸有點歪，磨著了。」
他伸手進去，試著把輪軸往一邊推了推，推不動。
「得拆了重裝。」
周拴住應了一聲，擼起袖子就要幫忙。
這時，身後忽然有人問：「這水車有什麼問題嗎？」
林滿倉頭也不回，一邊動手拆軸，一邊答道：「軸歪了，磨著架子響。裝的時候沒對好，用久了就偏了。」
「那該怎麼修？」
「拆了重裝，把軸校直，再上點油就好了。」林滿倉手上動作不停，悶聲道，「往後裝的時候得仔細，軸要對準，差一厘都不行。」
「原來如此。」
林滿倉沒再說話，專心拆著輪軸。周拴住在旁邊遞工具，遞完就蹲著看，滿臉認真。
過了好一會兒，輪軸終於拆下來了。林滿倉檢查了一遍，確認沒問題，又開始往回裝。
周拴住忽然覺得不對勁，悄悄往後瞟了一眼，見身後站著兩個陌生人，愣了愣，又看了看蹲在旁邊的中年男人，湊到林滿倉耳邊小聲說：「滿倉叔，有人看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