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滿囤沉默了。
十兩,加上家裡攢的十幾兩,離四十兩還差一大截。
可要是不答應,把二妮關在家裡,一分錢也撈不著,還得白養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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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已經不是清白身子了,往後還能嫁給誰?
林滿囤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十兩,好歹是十兩。總比沒有強。
大不了,再從別的地方摳一摳……
林天賜一直躲在堂屋後頭偷聽,這時也忍不住鑽出來,擠出一臉笑:「妹妹,好妹妹,你真是我的好妹妹!你放心,等哥考上秀才,往後一定讓鄭少爺抬你做正房!」
林二妮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鄙夷。
就他?
還考秀才?
借印子錢吃喝玩樂的主兒,能考出什麼名堂來?
指望他還不如指望自己。
——
林二妮出嫁了。
沒有喜宴,沒有鞭炮,連親戚都沒通知。
鄭家那邊來了一頂小轎,把人接走了,悄沒聲息的,跟做賊似的。
林滿囤拿著那十兩銀子,又東拼西湊借了些,總算把林天賜欠的印子錢還上了。
林天賜經過這一遭,也老實了許多。
林滿囤和陳氏對他千叮萬囑,讓他別再往外跑,老老實實在家讀書,準備四月的府試。
他們把全部指望都押在林天賜身上,盼著他這回能爭口氣,考上秀才,把丟的臉掙回來。
林天賜應了。
他心裡也清楚,這回是僥倖過了,要是再出什麼事,爹娘也沒錢給他填窟窿了。
林天賜咬了咬牙,把書翻開,硬著頭皮開始啃。
只是那些字在眼前晃來晃去,怎麼也看不進去。
林二妮出嫁的事雖然沒聲張,但村里人又不是瞎子,那一頂轎子從林大家門口抬走,多多少少還是有人看見了。
再加上林家這些天又是鬧又是吵的,隔壁楊婆子的耳朵都快貼到牆上去了,哪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一時間,村里說什麼的都有。
「聽說了嗎?林大家那閨女,給人做妾去了。」
「嘖嘖,好好一個閨女,給人做妾,丟人現眼啊。」
「可不是嘛,前陣子還聽說要說親呢,怎麼轉眼就給人做妾了?」
「誰知道呢,八成是出了什麼事,急著往外打發。」
「唉,那二妮長得挺水靈的,可惜了。」
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
不過這些話,都沒傳到林滿囤耳朵里。
他這些天閉門不出,一是因為二妮的事讓他沒臉見人,二是他怕出門碰到人問起來,不知道怎麼開口。
陳氏更是氣得躺在床上,一連幾天沒起來。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養了十幾年的閨女,最後竟然這樣離開。
可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晚了。
還有那好事者特意找王蕎花打聽,被王蕎花撅了回去,說他們跟老宅那邊不常來往,不清楚怎麼回事,那好事者這才悻悻離去。
這段時間,林大家忙著籌錢還債,忙著處理二妮的事,也沒顧上地里的活。
只有林天佑兩口子天天在地里忙活。
家裡那些事,他們插不上嘴,也管不了,只管低頭幹活。
至於村里發生的事,他們也沒跟爹娘說,畢竟這水渠又不是從他們家地里過的,沒他們啥事,說了反倒惹爹娘不痛快。
林天佑是這般想的。
等林滿囤兩口子知道這件事時,一切都晚了。
水渠已經挖了一大半。
這天,隔壁楊婆子在自家門口跟陳氏嘮嗑,故意問道:「他林嬸子,你家那地今年怕是要幹了吧?水渠從你們地邊上繞過去了,澆不上水可咋整?」
陳氏一愣:「啥水渠?」
「喲,你還不知道呢?」楊婆子故作驚訝,
「就是咱村新修的水渠啊!從河邊引水,能澆好幾十畝地呢。你家老二家的水車,可好使了,那水嘩嘩往地里流,用不著挑,用不著抬,省老鼻子勁了!」
林滿囤兩口子這才知道,這段時間林二家在村里出了多大的風頭。
水車是林滿倉做的,里正親自去請教的,村里好幾個後生跟著學手藝。
聽說那水車一裝好,水就自己往田裡流,再也不用一擔一擔地挑水澆地了。
村里人說起林滿倉,都豎大拇指。
說起林家二房,都說人家起來了,日子越過越紅火。
林滿囤差點沒氣瘋了。
他站在自家院子裡,扯著嗓子往林二家方向罵:
「老二你個狗東西!翅膀硬了是吧?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大哥!」
「修水渠繞著老子家的地走,你安的什麼心!」
「當年分家,是爹娘做的主,又不是我搶你的!你記恨到今天?」
「好,好得很!有種你們就一輩子別從老子門口過!」
陳氏也在旁邊幫腔,罵得更難聽。
「你們林家二房,就沒一個好東西!一家子吃裡扒外的貨!也不怕天打雷劈!」
污言穢語不堪入耳,翻來覆去罵了足足半個時辰。
後面林滿囤兩口子還想鬧上林二家去,被趕來的里正給攔住了。
「里正你來得正好!」林滿囤一把拉住里正的袖子,臉紅脖子粗地嚷道,「你來評評理!那水渠憑什麼繞過我家地?憑啥?」
「憑啥?」隔壁楊婆子正扒著牆角聽得起勁,聽到這裡,她沒忍住吐槽道,「憑你們一家子沒一個好東西唄。」
「憑你們分家的時候把老二一家擠兌得沒地方住唄。憑你們這些年占著便宜不撒手唄。」
兒媳差點笑出聲,趕緊低頭幹活。
隔壁林大家。
里正甩開林滿囤的手,沒好氣道:「那水渠的路線,是我跟滿倉一塊兒定的。按地勢走,哪兒好挖就從哪兒走,哪家地好澆就澆哪家,這是公事。」
「你家那塊地,地勢高,又偏,要從那兒引水,得繞一大圈不說,還得加高水渠,得費多少人力。」
林滿囤還想爭辯,里正也不耐煩了,臉一沉:「水渠現在都挖一半了,不能改。你要是再鬧,往後村裡有什麼好處,也沒你家的份!」
林滿囤被他這一吼,頓時矮了半截。
陳氏還想說什麼,被林滿囤一把拽住。
林景歡聽說後,窩在炕上笑了好一會兒。
里正這人,還算識相。
知道誰才是能給他帶來實打實好處的人。
林景歡心裡舒坦了,抱著阿棗哼起了小曲兒。
阿棗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他,小嘴咿咿呀呀地跟著哼,也不知道是在學還是在搗亂。
水渠挖好後,陳家那邊的水車也裝上了,陳家老爹樂得合不攏嘴,逢人就夸林滿倉手藝好。
再過些日子,村裡的水渠就能連成一片,能澆上好幾百畝地。
林景歡趴在窗邊,看著外頭綠油油的麥田,心情好得很。
四月里,天氣晴好,風和日麗。
這天午後,一個中年人騎著馬,帶著一個隨從,慢慢走進了大河村。
兩人都穿著尋常的衣裳,看不出身份。
但那兩匹馬,毛色油亮,膘肥體壯,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能養得起的。
兩人也不急著趕路,下了馬,牽著韁繩慢慢走。
田埂上,幾個農人正在鋤草。
中年人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又往前走了幾步,蹲下來看了看地里的麥子。
麥苗綠油油的,長勢喜人。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今年的麥子長得不錯。」他隨口道。
隨從應道:「是,看著比往年好。」
中年人笑了笑,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他的目光落在遠處。
河邊,一架水車正緩緩轉動,把河水提上來,順著水渠流進田裡。
他停下腳步,眯著眼看了許久。
「那就是他們說的水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