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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誰的面子都不給

  「歡哥兒如晤:

  來信收悉。

  ……

  ……又聞水車落成,引水入田,實乃可喜可賀之事。此物若得推廣,可惠及一村乃至一鄉之田地,使旱澇保收,百姓受益,可謂利在當代、功在千秋的善舉。」

  伯父能憑一己之力做成此物,足見其心靈手巧、勤懇踏實,實令人敬佩。

  里正身為一村之長,求政績、謀福祉,本是分內之事。他欲將水車之法推廣全村,用心無可厚非。

  然水車是令尊花費一個冬天的心血所制,其中辛勞不足為外人道。

  若無償交出,旁人未必知道這是令伯父之功,只會以為是里正主持修建,記在里正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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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伯父為人厚道,不爭這些虛名。但此事關乎利害,不得不慎重。

  ……」

  林景歡把信從頭到尾讀了兩遍,托著腮琢磨了一會兒。

  沈行禛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他懂了。

  水車是爹的心血,里正想要推廣是好事,可功勞不能全記在里正頭上。

  爹一個冬天起早貪黑,手上磨了多少繭子,鋸壞了多少木頭,才做出這麼個東西來。

  若就這麼交出去,別人只會說里正有本事,給村里辦了件大好事,誰知道是林滿倉做的?

  而且……

  林景歡眼睛轉了轉。

  他本來也沒打算無償交出去。

  這年頭,技術就是錢。

  無償分享?

  他又不是冤大頭。

  此時,隔壁灶房傳來里正的聲音,隔著牆有些模糊,但能聽出是里正在說話。

  林景歡耳朵一動,放下信紙,輕手輕腳走到門邊。

  這已經是里正第三次登門了。

  前兩次他爹都含糊過去了,這次里正怕是來下最後通牒的。

  他想了想,輕手輕腳地溜出東屋,貼著牆根往西邊摸去。

  剛走到北屋窗下,正要繼續往前,忽然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鬼鬼祟祟做什麼?」

  林景歡嚇了一跳,猛地抬頭。

  北屋的窗戶不知什麼時候開了,林三野正站在窗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段時間林三野一直閉門讀書,除了洗三那日出來吃了頓飯,其餘時間都窩在屋裡,林景歡都好些天沒正經見過他了。

  此刻一見,差點沒認出來。

  他三哥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頭髮隨意束著,有幾縷散落在臉側,身上那件衣裳皺巴巴的,看著像是好幾天沒換過。

  這副模樣,竟有幾分落拓不羈的俠客味道。

  林景歡沖他「噓」了一聲,悄聲道:「偷聽呢,里正又來了。」

  林三野:「里正?來做什麼?」

  林景歡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一遍。

  林三野聽完,眉頭都沒動一下,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林景歡等著他下文。

  林三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這事不適合你出面。我來解決。」

  林景歡老老實實點頭:「哦,好。」

  有他三哥出馬,那肯定沒問題。

  灶房裡,里正坐在條凳上,手裡端著碗涼茶,耐心地勸說著。

  「滿倉啊,你聽我一句勸。這水車是好東西,咱村要是能多安幾架,那些靠河邊的地就都能澆上水了。今年收成好,大伙兒都能過個好日子。」

  林滿倉坐在他對面,悶著頭不說話。

  里正又道:「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知道。可你想想,你是咱村的人,村里好,你家不也跟著好?大伙兒都念你的好,往後在村里走動,誰不高看你一眼?」

  林滿倉還是不說話。

  里正耐著性子繼續說:「我也不是讓你白干。你把手藝教給村裡的後生,讓他們跟著你學,學會了他們自己打。你也不用太費勁,就指點指點,這總行吧?」

  林滿倉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褲縫。

  林大實坐在他爹旁邊,也是悶葫蘆一個,從頭到尾就沒吭過聲。

  里正說得口乾舌燥,見這父子倆就這副德性,心裡那個氣啊。

  可他也不能發火。

  這事還得求著人家。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再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里正叔,我爹為人憨厚不善言辭,有什麼話不如找我聊聊?」

  里正轉過頭,只見林三野站在灶房門口。

  里正眉頭一跳,心裡暗叫不好。

  林家這幾個兒子,老大老實,老二滑頭,最不好對付的,就是老三。

  這小子可是出名的刺頭,誰的面子都不給。

  里正放下茶碗,扯出個笑臉:「三野啊,你來得正好。叔正跟你爹商量好事呢。」

  林三野走進來,往條凳上一坐,長腿一伸,姿態隨意得很。

  「商量什麼好事?我也聽聽。」

  里正耐著性子又把話說了一遍,什麼為村里好,什麼大伙兒都念你們家的好,說得口水都快幹了。

  林三野聽完,點點頭:「里正叔說得在理。」

  里正心裡一松,臉上剛露出笑模樣,就聽林三野接著道:「只是家裡春耕在即,實在抽不出人手。」

  里正臉上的笑淡了些。

  騰不出手?

  林家四個男丁,往年服徭役的時候,還得抽兩個人去。

  如今說勞力不夠,誰信?

  這話分明是推脫。

  可里正不知道的是,林二斗如今隔三差五往鎮上縣城送貨,在家的時候少。林三野雖說在家,卻也要備考府試,幫不上多少忙。

  新買的十幾畝荒地等著開墾,蘑菇棚要照料,家裡的地要翻耕,樣樣都要人手。

  這時候再抽人去教什麼水車,確實騰不出來。

  里正沉下臉,語氣有些不悅:「三野,話不能這麼說。咱村幾百口人,哪家不忙?可這水車是好事,為的是大伙兒都能過上好日子。你們家有這個手藝,藏著掖著,就不怕人說閒話?」

  他話說得重,語氣裡帶著幾分道德壓人的意思。

  換作別人,說不定就被這話架住了。

  可林三野是誰?

  他往椅背上一靠,抬起眼皮看了里正一眼,不咸不淡道:「里正叔,我家的東西,先想著自家,有什麼不對?」

  里正一噎。

  林三野繼續道:「我爹花了一冬天的心血,一斧一鑿做出來的水車,到頭來倒成了村裡的臉面?村里要臉面,讓我家出東西,那我家的臉面呢?」

  里正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他當了這麼多年裡正,什麼場面沒見過?

  軟的硬的,威逼利誘,都使過。

  可碰上林三野這樣的,還真有點棘手。

  這小子油鹽不進,什麼大道理都不吃。

  他嘆了口氣,換了副笑臉:「三野啊,叔也不是那個意思。叔就是想著,你家這水車確實是好東西,要是能在村里推廣開,大伙兒都受益。你有什麼條件,儘管提,叔給你想辦法。」

  林三野看著他,忽然話鋒一轉:「說起來,我倒想起一事。」

  里正心裡一緊,面上卻笑呵呵道:「什麼事?你說。」

  林三野道:「去年我家歡哥兒經仙人指點,習得救溺水之人的法子,里正叔還記得吧?」

  里正一愣,不明白怎麼突然提起這茬。

  林三野繼續道:「當時里正叔親口說,要替歡哥兒向知縣大人討賞。這大半年過去了,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