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暖融融的，骨頭湯在灶上的大鐵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白色的蒸汽混著濃郁的肉香，將寒意徹底隔絕在外。
一邊是燉得奶白醇厚的骨頭湯，一邊是「篤篤篤」利落剁著肉餡的聲音。
火塘對面，沈行禛正與林三野對坐在一張小方桌旁，桌上攤開幾本書冊。
「……去年縣試這道策問題，問的是『倉廩實而知禮節』，看似簡單，實則需結合實際。」
「論述倉儲豐實為禮節之基時，不妨聯繫本地去年開春那場暴雨，雖未成大災，卻也暴露了各村社義倉儲備不足、調配遲緩的問題。」
「若由此切入，言明倉儲不僅關乎溫飽，更關乎地方安定與教化推行之根基，當比空談經義更有說服力。」
林三野聽得專注，微微頷首：「嗯。我以前作答，多引經據典，力求周全工整，卻忽略了這些近在眼前的實際事。周知縣……似乎更看重這些實務聯繫。」
沈行禛淡笑：「也不盡然。經義是根基，不可偏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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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對於縣試而言，能將經義道理與地方民情稍作結合，顯出一二務實之思，往往更能入考官之眼。這與試帖詩是一個道理。」
提到試帖詩，林三野的神色專注了幾分。
這段時間備考縣試，他除了溫習四書五經，重點攻克的便是這試帖詩。
從前他性子疏狂，寫詩作文只憑胸中意氣，筆走龍蛇，多有不合時宜的「殺伐之氣」，因此屢試不第。
如今經沈行禛點醒，又有其贈送的歷年縣試優秀範文研讀，他漸漸摸到了門道。
他本就天資聰穎，一旦找准方向，進步神速。
如今筆下的詩作，雖仍帶著幾分獨有的筋骨，但整體風格已轉向中正平和，用詞典雅，意境也開闊了不少。
聽著他們倆在那裡之乎者也，討論著「教化」、「禮治」、「民本」這些晦澀難懂的東西，林景歡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對這些儒家經典實在提不起興趣，有那功夫，還不如琢磨琢磨晚上兔子肉怎麼燒才好吃。
正想著，李繡紅那邊「篤篤篤」剁肉餡的聲音越發密集響亮，看來是快剁好了。
正好這時，林大實提著處理乾淨的兔子走了進來。
那隻肥兔子已經被剝了皮，開膛破肚，收拾得乾乾淨淨，粉白色的兔肉看著十分鮮嫩。
「大哥，兔子皮完整剝下來了嗎？」林景歡連忙問。
林大實點點頭：「剝下來了，按你說的，沒弄壞。在院子裡掛著晾著呢。」
林景歡一拍手：「太好了！回頭讓爹鞣製一下，等鞣好了，軟和了，給娘做雙皮手套，冬天幹活不凍手！」
王蕎花正在旁邊揉面，聞言笑罵道：「你這孩子，就知道使喚你爹！你爹哪有空弄那個？」
「慢慢弄嘛，又不急。」林景歡笑嘻嘻的，又轉向李繡紅，「也給大嫂做一雙！大嫂每天餵豬、餵雞、洗洗涮涮的，手都凍紅了！」
李繡紅喜滋滋道：「哎喲！還是歡哥兒心疼大嫂！那大嫂可就等著啦！」
「還有二嫂！」林景歡看向徐巧娘，「二嫂也得有一雙！」
徐巧娘正在擇菜，聞言抬起頭，溫溫柔柔地笑道：「歡哥兒有心了。不過，哪來那麼多兔子皮？一隻兔子也就一張皮，不夠分吧？」
林景豪氣地一揮手：「這還不簡單？等過些天，再讓大哥殺兩隻！兔子長得快，咱們慢慢攢，總能攢夠的！二嫂的，還有福蛋阿滿的，都少不了！」
火塘對面，正與林三野討論到一段經文精要處的沈行禛，忽然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跳躍的火光，落在了那個正眉飛色舞說著話的少年身上。
灶房裡溫暖的光暈柔和地籠罩著林景歡。
他笑得很開心，眼睛亮亮的，臉頰被灶火映得微紅，連帶著那小而挺翹的鼻尖都泛著一層健康的粉色。
說話時，嘴角自然地翹起，露出一點小白牙，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鮮活靈動的生氣。
沈行禛靜靜地看著，眼底不自覺地漾開一片柔和的漣漪，唇邊也浮起清淺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直達眼底，仿佛被這灶房的暖意和少年的鮮活所感染，連方才討論經義時的沉靜嚴肅都消散了不少。
林三野也察覺到了沈行禛的走神，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家那個活蹦亂跳的小弟，又看了看沈行禛的神情，心中瞭然。
他沒說什麼，只是合上了手中的書冊，淡淡道：「今日便到這裡吧。你所說的，我已明了，還需自行揣摩練習。」
沈行禛收回目光，對林三野點了點頭：「三哥自行斟酌便好，若有不明，隨時可問。」
說完，他起身，挽起了衣袖，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走到李繡紅旁邊的桌子旁，那裡已經擺好了和好的麵團和拌好的肉餡。
「大嫂，我來幫忙包餃子吧。」
李繡紅正忙著把剁好的肉餡往盆里攏，聞言嚇了一跳，連連擺手：「哎喲使不得使不得！沈大郎你坐著就好！你這雙手可是拿筆寫字的金貴手，哪能沾這些油腥！」
沈行禛卻已自然地拿起旁邊一張擀好的餃子皮，溫聲道：「大嫂說笑了。寫字是手，包餃子也是手，並無高下之分。」
「我在家中，也常做些家務，包餃子也是做慣了的，不打緊。」
他聲音平和，語氣從容，沒有半點讀書人常見的清高或做作。
李繡紅聽得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瞧瞧！人家可是秀才公！說話就是不一樣！聽著就讓人舒服！
不像有些酸秀才，識了幾個字，就眼睛長到頭頂上，好像碰了柴米油鹽就會污了他們似的。
她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幾分：「那……那就麻煩沈大郎了！你隨便包幾個就行，別累著！」
「大嫂客氣了。」沈行禛微微一笑，手下動作不停。
林景歡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沈行禛包餃子。
那是一雙讀書人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
可此刻，這雙手正沾著些麵粉，靈巧地捏合著餃子皮。
只見他拇指與食指配合，輕輕一擠一捏，一個邊緣帶著精緻褶子、肚子圓鼓鼓的月牙形餃子便出現在他掌心，被輕輕放到旁邊的蓋簾上。
林景歡心裡那點因為對方是「古代書生」而殘存的最後一絲距離感，忽然就消散了不少。
嗯……會讀書，明事理，脾氣好，長得也不錯，還會幹活，不擺架子。
沈行禛在他心裡的評分，不知不覺又悄悄往上加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