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一天比一天涼，早晚都能看到地上凝起薄薄的白霜。
地里的莊稼都收完了，糧食也入了倉，房子也蓋好修好了，按說該能歇口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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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還不行。
因為冬小麥馬上要種了。
「寒露到霜降，種麥莫慌張；霜降到立冬，種麥不放鬆。」
農諺說得好，十月正是種冬小麥的好時候。
頭年秋冬種下，經過一個冬天的蟄伏，來年春天返青，初夏時節抽穗揚花，到了六月前後成熟收割。
種冬小麥，講究一個「搶」字。
搶在天氣徹底冷下來、土地封凍之前，把麥種播下去。
早了，麥苗冬天容易長得過旺，消耗養分，來年返青無力；晚了，麥苗紮根不深，冬天容易凍死。
必須掐準時間。
十月上旬，地里的豆子高粱茬已經收拾乾淨，土地也翻耕、耙平、施足了底肥。
選了一個晴朗無風的日子，林大實和林二斗趕著驢，拉著耬車，開始播種。
林景歡也跟在後面看熱鬧。
只見林大實在前面牽著驢，扶著耬車，林二斗在後面控制著下種的深淺和均勻。
耬車的耬腿在鬆軟的土地上劃出一道道淺溝，金黃色的麥種便順著耬斗下的孔洞，均勻地撒落進溝里。
後面有人跟著，用耙子輕輕把土覆蓋上，再踩實。
一壟一壟，整齊而充滿希望。
種冬小麥是個精細活，也是個力氣活。
林家這幾畝地，父子三人加上王有年也來幫忙，足足種了兩天才種完。
看著那片剛剛播下種子的田地，裸露著新鮮的泥土顏色，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沉靜。
林滿倉蹲在地頭，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搓了搓，臉上帶著莊稼人特有的虔誠和期盼。
「種下去了，就等明年了。」
是啊，種完了冬小麥，一年的農活，就算是真正到頭了。
接下來，就是「貓冬」了。
十月的天，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晨起和傍晚，寒氣襲人，風吹在臉上，已經有了刺骨的意味。
院子裡的樹葉漸漸黃了，落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
農閒了，但林家卻似乎更忙了。
牙刷的訂單要趕，蘑菇棚里新一茬的菌包要照看，林三野開始閉門讀書，為明年的縣試做準備，林二斗還要時不時跑一趟縣城送貨、聯絡。
但再忙，心裡也是踏實的，充滿幹勁的。
全家人忙忙碌碌之際，唯有林景歡一個大閒人。
天越來越冷，人也越來越懶。
他現在身體雖然比剛穿來時好了不少，但底子還是虛，畏寒。
每天早上，王蕎花來喊他起床吃飯，都能看到自家小哥兒蜷在被窩裡，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眼睛閉得緊緊的，呼吸均勻，仿佛睡得正香。
她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走過去拍了拍被子：「歡哥兒，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早飯在灶上溫著呢。」
被子裡傳來含糊的嘟囔聲：「唔……再睡會兒……冷……」
「你這孩子！早飯都涼了！」王蕎花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還好，不燙。
知道他身子弱，怕冷，也沒真捨得硬把他拖起來。
而是轉身出去，再把炕燒了燒，又從鍋里拿了兩個水煮雞蛋，回到屋裡。
她將雞蛋塞進林景歡的手裡，叮囑道：「娘把炕燒好了，你再睡會兒。這兩個雞蛋記得吃，別餓著自己。娘先去忙了。」
被窩裡的林景歡含糊地「嗯」了一聲，眼睛都沒睜開，手裡握著雞蛋，像母雞孵蛋似的，緊緊地捂在胸前，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感覺到懷裡揣著兩個熱乎乎的東西，林景歡閉著眼睛，抓著雞蛋在炕沿上磕了磕，剝了殼，就那麼閉著眼睛，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一個矮矮小小的人影，扒著門框，探進一個小腦袋。
是阿滿。
小傢伙穿著厚實的小棉襖，臉蛋被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黑葡萄。
他躡手躡腳地走進來，走到炕邊，踮起腳尖，看著還在「睡覺」的小叔叔。
「小叔叔……」他小小聲地喊，奶聲奶氣的。
林景歡其實已經醒了，只是懶得動。
聽到阿滿的聲音，他睜開一隻眼睛，看到小傢伙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心裡軟乎乎的。
他伸出手，一把將阿滿抱了上來，塞進暖烘烘的被窩裡。
「阿滿來啦？陪小叔叔再睡一會兒。」他把小傢伙摟在懷裡，用被子裹好。
阿滿也不掙扎，乖乖地窩在小叔叔懷裡，小手抓著林景歡的衣襟，閉上了眼睛。
被窩裡暖融融的，有小叔叔身上乾淨好聞的味道。
阿滿很快就又迷糊了。
一大一小兩個人，就這麼相擁著，又沉沉睡去。
屋子裡安安靜靜，只有均勻輕淺的呼吸聲。
陽光透過窗紙，灑在炕上，映出一片溫暖的光暈。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快晌午了。
王蕎花進來拿東西，看到炕上這叔侄倆還睡得昏天暗地的模樣，一個抱著一個，臉蛋都睡得紅撲撲的，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這兩個小懶豬！」她輕聲笑罵了一句，也沒叫醒他們，只是輕手輕腳地給他們掖了掖被角，又轉身出去了。
窗外，朔風颯颯，陽光正好。
院子裡，林滿倉正拿著掃帚，慢悠悠地掃著落葉。
灶房裡，傳來李繡紅和徐巧娘低低的說話聲，還有鍋碗瓢盆輕微的碰撞聲。
一切都安寧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