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李繡紅都有些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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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像是住了兩個小人兒，一個說「娘家當然該幫」，另一個說「幫也得有個限度」，吵得她腦仁疼。
尤其是看著婆婆時不時念叨幾句，家裡現在手頭寬裕了，該給大哥那邊多送點東西過去，讓娘家侄子多掙點錢好成家立業，她就覺得心裡堵得慌。
她甚至開始不自覺地去想，婆婆這話要是當真了，那家裡到底會拿出多少錢去貼補王家？
會不會影響到福蛋上學？
或者，到時候家裡銀錢不湊手，會不會讓各房也湊份子？畢竟是一家人嘛，互相幫襯……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繡紅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把它壓下去。
可有些東西，一旦在心裡生了根，就怎麼也拔不掉了。
這天下午，家裡人都各有各的事。
林景歡拉著王有年在搗鼓新的牙粉配方，王蕎花和林大實在整理秋收後空出來的菜地，林三野不知去了哪裡，林滿倉在院子裡刨木頭。
李繡紅收拾完灶房，提上泔水桶，正要想去後院餵豬。
走到二房屋子後面時，忽然聽到裡面有低低的說話聲，是二房兩口子在說話。
她本沒在意，正要走過去，卻隱約聽到了「娘家」、「銀子」這幾個字眼。
李繡紅的腳步頓住了。
鬼使神差地，她往窗戶根底下湊了湊，豎起耳朵聽了起來。
「……二斗，我娘家那邊，前兒個捎信來了。」是徐巧娘柔柔的聲音，似乎帶著點為難。
「咋了？岳父岳母身體不好？」林二斗關切地問。
「不是身體，是……是家裡的事。」徐巧娘聲音低了些，「我哥托人帶話，說家裡地少人多，實在艱難，想學咱們家，也做點小買賣，看看能不能貼補家用。」
林二斗一聽，爽快行下：「那是好事啊！想做什麼買賣？有啥能幫上忙的，咱們一定幫！」
「這會不會不太好啊，」徐巧娘猶豫道，「畢竟那是我娘家，讓咱們幫著……會不會讓大哥大嫂他們覺得，咱們什麼都往娘家扒拉？」
林二斗滿不在乎：「嗐！這有啥？大嫂不都說了嗎，親兄弟之間，互相幫襯那是天經地義！」
「大嫂都能給娘家銀子，娘都能幫舅舅家蓋房子，咱幫幫你哥做點小買賣咋了？這不都是為了大家好嗎？」
徐巧娘似乎被說服了，聲音也輕快了不少：「是啊，你這麼說也對。大嫂說得有道理，親人之間，確實應該互相扶持。」
「可是……」她又有些擔憂地問，「做買賣得要本錢啊，我哥他們手裡也沒啥錢，咱們……咱們哪來的錢幫他們？」
「沒事！」林二斗安慰她，「咱們沒錢，不是還有爹娘嗎？還有大哥大嫂嗎？」
「到時候咱們就跟爹娘和大哥說，讓他們幫襯幫襯！反正都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他們肯定不會不管的！」
「尤其是大嫂，她那麼大方，肯定願意幫忙！」
窗外的李繡紅聽到這裡，只覺得一股熱氣猛地衝上頭頂，差點把手裡提著的泔水桶給扔出去！
好你個徐巧娘！
平時看著溫溫柔柔、不聲不響的，原來也是個吃裡扒外的！
自己娘家想掙錢，不自己想辦法，倒來攛掇二鬥打公中的主意？
爹娘的錢就是公中的錢！是他們所有人的錢！
給了二房，她們大房不就吃虧了嗎？
更別說還惦記著讓他們大房幫襯呢！
這算盤珠子打得，隔著牆都快要崩她臉上了！
她心裡那股火啊，蹭蹭地往上冒，對徐巧娘的不滿和戒備，瞬間拔高到了頂點。
怎麼一個兩個的，都只想著把婆家的東西往娘家扒拉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李繡紅自己就愣住了。
等等……她好像……好像以前也是這麼想的？
不，不對！
那怎麼能一樣！
她是實在沒辦法，是被逼的！
徐巧娘這分明是貪心不足！
她正腦子亂糟糟地想著，忽然前院傳來「哇」的一聲大哭。
是福蛋！
李繡紅嚇了一跳，也顧不上偷聽了，趕緊提上泔水桶快步往前院走，生怕被屋裡的人發現她在外面。
等她腳步聲消失在後院，二房屋裡，剛才還商議「大事」的夫妻倆，瞬間停止了說話。
徐巧娘拿起手邊的帕子，掩著嘴，肩膀微微聳動，抿唇笑了起來。
林二斗也探頭從窗戶縫裡往外看了一眼，確認人走了，這才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悄咪咪對徐巧娘說：「走了走了，可算走了。」
林二斗砸吧砸吧嘴，心裡暗暗稱奇。
歡哥兒這法子，真是損啊！太損了！
不過，損歸損，還真是好用。
林二斗湊到徐巧娘跟前，悄聲問道：「我剛才演得像不？沒露餡吧？」
徐巧娘放下帕子，眼角還帶著笑意，輕輕拍了他一下：「像！像極了！你平時不著調，演起戲來倒是挺像那麼回事兒。」
「那可不！也不看看你相公是誰！」林二斗得意地挑挑眉，「為了歡哥兒這齣戲能唱下去，我可沒少琢磨！你是沒瞧見，我自個兒都快被自個兒說的話感動了！」
「行了，別貧了。」徐巧娘嗔道，「趕緊干你的活去，別讓人看出來咱們在這兒嚼舌根。」
「得嘞！」林二斗心情愉悅，哼著小曲兒幹活去了。
前院裡，李繡紅跑過去，就見福蛋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小臉都皺成了包子。
「怎麼了這是？好好的哭啥？誰欺負你了？」李繡紅趕緊把兒子拉起來，拍掉他身上的土。
福蛋抽抽噎噎：「哇——小叔叔說……說去鎮上最好的私塾念書……要……要一兩銀子的束脩呢！」
「一兩銀子？！」李繡紅嚇了一跳。
福蛋繼續哭嚎：「可是……可是娘的錢要給二舅娶媳婦……都給二舅了……咱們家就沒錢給我念書了……哇——」
「我再也不能念書了！不能當大官了！不能讓你當官老太太住大房子穿綢緞衣裳了！娘的大房子……嗚嗚……都沒了！」
這些話，像是一道驚雷，劈在了李繡紅混沌的腦海里。
她看著兒子哭得稀里嘩啦的小臉，耳邊嗡嗡作響。
福蛋不能讀書了？
不能當官了？
她的官老夫人夢，她的大房子，她的綢緞衣裳……全都要沒了？
就因為家裡的錢都被拿去填補各房的娘家了？
不行！
絕對不行！
李繡紅瞬間清醒過來，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籠罩了她。
她還指望福蛋考狀元當大官呢！
那是她這輩子的指望啊！
怎麼能為了娘家那點破事，就把兒子的前程給毀了？
更何況，憑什麼大家都拿公中的錢去貼補娘家，就讓她兒子吃虧？
這日子要是這麼過下去，那林家遲早得散！她和福蛋還能落著什麼好？
李繡紅的眼神瞬間變得堅定起來，甚至透著一絲兇狠。
「福蛋別哭！」她一把抹掉兒子的眼淚，咬牙切齒地說道，「娘向你保證，誰也別想搶走你讀書的錢！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娘這就去跟他們說清楚！以後誰也別想再從家裡拿走一文錢！」
「誰要是敢動我兒子的束脩，老娘就跟他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