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國見周海龍和孫大牛從趙老四鋪子裡出來,手裡拎著空桶,連門都不開了,驚疑不定地湊了過來。
那雙眼睛在周海龍和孫大牛身上掃來掃去,又往趙老四鋪子那邊瞟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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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哈!」
趙老四走出鋪子外面朝周海龍揮手,臉上的笑堆得跟朵菊花似的,結果一眼就瞅見林大國往這邊來了。
他臉色一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想到了什麼,連忙快步縮回鋪子,木門「砰」地把給關上了。
門板震得灰塵簌簌往下落,跟防賊似的還順手把門閂也插上了。
「臥槽泥馬的趙老四,你特娘的究竟啥意思?!」
林大國一看趙老四那心虛的表情,關門的利索勁兒,頓時猜到了什麼。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周海龍跟前,氣都顧不上喘勻,連忙看向周海龍和孫大牛:
「老趙收你們什麼貨了?是不是又淘到好東西了?我遠遠看見你們拎著桶進他鋪子的,桶沉不沉?」
周海龍想到明天可能還有土龍。
昨晚十個地籠就收了五條,今晚上再下,明天肯定還有。
這買賣不是一錘子的事,多個競價對手對他是好事,便如實道:
「也沒什麼,就幾條土龍而已。昨晚地籠里下的,運氣好撞上了。」
「什麼?土龍!」
土龍啊,鎮上飯店搶著要的硬貨,一條兩斤的能賣到四五塊,還是好幾條,卻被自己給生生錯過了。
他平時天不亮就開鋪子,就今天多睡了半個鐘頭,結果就錯過了這麼一批好貨。
頓時悔得捶胸頓足,巴掌把胸口拍得啪啪響。
難怪趙老四看見他就連忙把門給鎖了。
那王八蛋肯定是怕他進去看見了要分一杯羹,先下手為強把門堵死了。
林大國三步並兩步跑到趙老四鋪子前,拳頭攥得緊緊的,使勁拍門,那門板被他拍得一顫一顫的:
「趙老四,你特麼趕緊把門打開!想吃獨食,沒門!把土龍讓一半給我!」
「你小子講不講規矩?咱們在港口做了這麼多年鄰居,哪回不是有貨一起分?」
鋪子裡面傳來趙老四的聲音,瓮聲瓮氣的,隔著門板顯得格外得意:
「老林啊,你就別惦記了行吧?老子好不容易收了點稀罕玩意兒,還指著它們去接觸幾個大客戶呢!」
「鎮上福滿樓的陳老闆就好這一口,我上回答應給他弄土龍,一直沒貨,今天可算逮著了。」
林大國更急了,聲音都高了八度:
「不給是吧?那下次老子收到好貨,你也別想來分一杯羹。」
「下回海龍拿東星斑來、拿大花龍來,我全收了,一條都不給你留。」
「你特娘的到時候別蹲在我鋪子門口哭!」
裡面安靜了一會兒。
安靜得能聽見趙老四在鋪子裡踱步的聲音,鞋底摩擦著青磚地面,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
終於傳來趙老四無奈的嘆氣聲,那嘆氣又長又重,像是從腳底板抽上來的:
「好好好,真是怕了你了。進來吧,咱們商量商量怎麼分。」
老林說得對,以後周海龍再拿好貨來,要是老林也學他關門獨吞,那吃虧的還是自己。
門閂嘩啦一聲響,木門拉開一條縫,趙老四那張苦瓜臉從門縫裡探出來,沖林大國翻了個白眼。
周海龍看著兩人進屋商量去了,一個黑著臉往裡走,一個苦著臉往後退。
笑著搖了搖頭,把空桶換了個手拎著,和孫大牛轉身離開了港口。
回去的路上,雨後的晨風帶著一股清新的腥味,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路邊的茅草葉子上掛滿了水珠,褲腿蹭過去就濕了一片。
周海龍從懷裡掏出六張大團結,嶄新的票子挺括括的,在晨光里泛著淡藍色的光澤。
他抽出三張遞給孫大牛:
「給,你的那份。」
孫大牛連連擺手,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踩在泥水窪里濺起一朵水花:
「海龍哥,這不對!說好了我只要兩成,你給我一半幹啥?這錢我不能要!咱們的規矩不能壞。」
「這次是下地籠,」周海龍解釋道,手又往前遞了遞,「咱們出一樣多的地籠,擔一樣的風險。」
「昨晚那雨多大你也知道,咱倆在溝渠邊上淋得跟落湯雞似的。掙的錢一人一半,沒毛病。拿著!」
「那不成!」孫大牛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臉認真,「海龍哥,那溝渠的位置是你挑的,餌料也是你弄的,還用了那噴霧。」
「要不是你肯帶著我,就我那五個破地籠,能逮著條土龍就不錯了,哪能有這麼多收穫?」
「以前我一個人下籠子,五個籠子一晚上能有個三斤貨就燒高香了。」
「說兩成就兩成,多一分我都不能要!我孫大牛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你小子……」
周海龍看著他憨厚又執拗的臉,那雙牛眼裡滿是認真,知道他是真心這麼想,心裡一暖。
這兄弟,認死理,但也認情義。
於是也懶得再跟他掰扯,點了點頭:
「行行行,真是一根筋!那就按老規矩。」
他先拿出一張大團結,又從兜里掏出一張車弓,塞到孫大牛手裡。
鈔票在他掌心裡拍了一下:「兩成,十二塊,這下總行了吧?」
孫大牛這才接過錢,黝黑的臉上綻開樸實的笑容,把錢小心折好揣進內兜。
還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確認揣嚴實了。
那內兜是他姐特意給縫的,針腳歪歪扭扭但很結實,用來裝錢既方便又保險。
「海龍哥,一天能掙十二塊,我已經很滿足了。說出去,村里不知道多少人得眼紅呢!以前我一個月也掙不了這些。」
「瞧你這點出息,」周海龍笑罵,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這才哪到哪?掙錢的日子在後頭呢!」
「趁著還有點時間,趕緊回去吃飯,吃過飯來找我,咱們釣魚去。」
「哎!好嘞!」
孫大牛高高興興地轉身往家跑,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腳下的泥水被他踩得啪嗒啪嗒響,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賣了多少錢?」
周海龍剛進家門,正在給雪兒梳小辮的沈雨秋就抬起頭。
她手裡拿著一把斷了好幾個齒的塑料梳子,雪兒的頭髮又黃又細,她梳得很小心。
眼裡帶著期待。
「還不錯,六十塊。」
周海龍笑著把那五張挺闊的大團結遞了過去:
「趙老四開頭報兩塊五,我硬抬到三塊三。」
「本來想跟大牛平分,他死活不肯,非要按老規矩只拿兩成,就給了他十二塊。」
「我補了兩塊錢剩下的這五十塊你收好了。
沈雨秋接過錢,手指捻了捻那幾張票子,想了想說:
「大牛是實在人,咱們不能虧著他。一會兒吃過早飯,我去趟艷姐那兒,把錢給她。」
「上回艷姐說大牛老把錢往她手裡一塞就完事,自己連件像樣的汗衫都捨不得買。」
「行,家裡的事你看著辦。」
周海龍點頭,心裡妥帖。
有個明事理、會做人的媳婦,真是省心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