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牛望著溝渠上遊方向，壓低聲音說：
「海龍哥，你看那邊。」
周海龍順著看去，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岸邊，費力地收著一個地籠。
那人個子很矮，瞧著像個半大孩子，在蒙蒙晨霧和黎明前的昏暗裡，顯得格外單薄。
雨水雖然停了，但他身上披著的那塊舊塑料布還在往下滴水。
他全神貫注地拽著繩子，兩隻手交替著往上拉，瘦小的身子一仰一仰的，渾然沒有注意到下游有人。
「那是誰家的孩子？地籠是他下的？」
孫大牛疑惑地問，眯著眼仔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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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龍眯著眼細看了一會兒，認出來了。
那瘦小的身形，那件明顯不合身的灰布褂子，袖口挽了好幾道，下擺快拖到膝蓋了。
「像是阿蓉嫂子家的大兒子，小軍？」
阿蓉嫂子家老大小軍今年才十三歲，剛上初中。
上次和果果一起玩的，是六歲的老二小石頭，以及三歲多的老三虎子。
孫大牛恍然：「是他啊……哎，可憐見的，這么小就出來討生活。他阿娘知道嗎？」
周海龍沒說話。
他看著那孩子吃力地拽著地籠繩，瘦弱的身體微微發顫，胳膊細得像兩根麻稈。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前世的大女兒周雪。
前世的雪兒，也是這般懂事，想為家裡分擔，小小年紀去趕海，偷偷去海邊挖淡菜，想賣錢補貼家用。
結果……那個陰沉的下午，那塊冰冷的礁石，那雙攥著青貝的小手。
他喉頭有些發緊，用力眨了眨眼。
這時，小軍收好一個地籠，把籠子裡的貨倒進腳邊的竹簍里。
他也看見了他們，又或者大概是聽到了說話聲。
他愣了一下，有些靦腆地喊了聲：
「海龍叔，大牛叔，你們也在這兒啊？」
周海龍和孫大牛走過去。
天光比剛才亮了些，手電光一照，看得更清楚了。
小軍很瘦，個子比同齡人矮一截，套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綴滿補丁的灰布褂子。
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腿也短一截，露出沾滿泥巴的細瘦腳踝。
他腳上沒穿鞋，光著腳踩在濕泥里，腳趾凍得發紅。
頭髮亂糟糟的，被雨水打濕了貼在額上，順著臉頰往下淌，臉上還有一道泥印子。
但一雙眼睛卻很亮，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清澈，像山間的一汪泉水，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小軍，這麼早就來收地籠？」
周海龍問，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
他把手電筒的光往旁邊偏了偏，免得晃到孩子的眼睛。
「嗯！」
小軍點點頭，聲音細細的，帶著孩子特有的稚氣：
「趁天沒亮，潮水好。天亮了大魚就不鑽籠子了。」
他頓了頓，有些高興地說，嘴角微微翹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
「今天運氣好，抓了兩隻青蟹，還有好幾隻花蟹。應該能賣幾塊錢。夠買好幾些米了。」
「你阿娘知道你來海邊了嗎？」
孫大牛忍不住問。
往小軍腳邊的竹簍里看了一眼，簍底鋪了一層青蟹和花蟹，還有十幾隻斑節蝦，收穫居然也不錯。
小軍雙手攥著衣角，低著頭不說話了。
他光著的腳趾在泥地里摳了兩下，摳出一個小坑。
周海龍心裡發酸，溫聲道：
「小軍，叔知道你想掙錢，想幫你阿娘分擔。但這事兒一定要跟你阿娘說，不能瞞著她偷偷來。」
「海邊不比別處，萬一滑倒了、磕著了，你阿娘找不到你，得多擔心？」
「你阿娘一個人拉扯你們三個不容易，你別讓她操心。」
「知道了，海龍叔。我等下回去就跟我阿娘說。」
小軍認真點頭，眼神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懂事。
他又抬起頭，聲音大了些：
「我就是看阿娘太辛苦了，想幫她掙點錢。」
孫大牛嘆了口氣，把手裡拎著的一隻地籠擱在地上：
「你太小了，就別想著掙錢的事了。你看看你，還沒地籠高呢！」
「另外，你們家那條船現在穩定出租，一天租金一塊五，一個月下來也不少錢了，足夠你們娘四個過日子。也不需要你來掙錢。」
說起這事，小軍突然低下頭，兩隻手把衣角攥得更緊了，指節都發了白。
他的聲音變小了，帶著一絲委屈：
「隔壁王伯租了我們家的船出海，沒掙到錢，回來就說不租了，還把三天的租金要回去了。」
他頓了頓，吸了吸鼻子。
「他……他還在村里說，是我家船不好，才打不到魚。說那船有晦氣，誰租誰倒霉。」
「現在，有好幾個人都找我媽退了錢……我媽昨天晚上哭了，我聽見了。」
他說著，眼眶有些發紅，鼻頭也泛了酸。
「明明是他自己運氣不好！別人租我們家的船都能打到魚，海龍叔你和大牛叔還打到了東星斑和大花龍。」
「他卻到處說是我們船不吉利。他就是在撒謊！」
「什麼？還有這種事？！」
孫大牛一聽就惱了，拳頭都攥緊了，骨節捏得咔吧響：
「特麼的自己沒本事，怪船不好？那我和海龍哥用你家的船，怎麼掙著錢了？」
「東星斑、大花龍、一船青占魚，哪樣不是硬貨？明明是他狗日的技術不行，反過來甩鍋給你們家的船！」
周海龍也沒料到事情會這麼發展。
他本以為，阿蓉嫂子家的船從此能穩定出租，日子能好過些，沒想到才幾天就有人鬧退租。
漁船這行就是這樣，技術不行的人總喜歡把鍋甩給船，說船不吉利、位置不好、風向不對。
總而言之一句話，不是自己的問題。
他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小軍瘦削的肩膀。
那肩膀薄得像紙，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
「你還小，這些不是你應該操心的。別想太多，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
「那些人要退就退，你家的船是好船，早晚有人認。」
小軍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用力點了一下頭。
他抬手揉了揉發紅的鼻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堅定：
「我知道！等我再長大點，就能出海掙錢了。到時候，就沒人敢看不起我們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