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龍下意識朝屋裡望了望。
屋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響都沒有。
「閨女都睡了吧?」
沈雨秋沒好氣地白他一眼:
「這麼晚了,早就睡了。我還以為你們又要熬到天亮呢!」
「嫂子,我們也想多撈點啊!」孫大牛接話,聲音裡帶著無奈,「可那地方的青蟹比昨晚少多了。」
「我跟海龍哥推了好一陣,攏共也就三十斤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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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劉勇和丁曉濤那兩個狗東西不知從哪兒得了風聲,也摸過去了,我們還幹了一架。」
「啊?」
沈雨秋手裡正綁著一隻青蟹,動作一頓,神色頓時緊了起來。
她先看向周海龍,又看看孫大牛,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了一遍:
「打起來了?沒傷著吧?」
周海龍笑道:「放心,就劉勇和丁曉濤那兩下子,我跟大牛揍得他們哭爹喊娘。」
「丁曉濤那鼻子本來就讓螃蟹夾了,我又補了一拳,直接蹲水裡起不來了。」
「就會說大話!」
沈雨秋見他語氣輕鬆,不像受了傷的樣子,神色也緩了下來。
「嫂子,海龍哥這回可沒說大話。」
孫大牛立刻來了精神,把手裡的麻繩往地上一放,連說帶比劃地講起晚上的事。
說到丁曉濤怎麼被青蟹夾了鼻子,怎麼去了衛生所又回來、回來後又怎麼被揍。
他兩隻手揮來揮去,唾沫橫飛。
周海龍偶爾在一旁補充兩句,替他圓一圓那些誇張的部分。
聽到丁曉濤逮著只青蟹正嘚瑟,卻被蟹鉗夾住鼻頭時,沈雨秋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麻繩都掉在了地上。
得知那兩人從衛生所回來還想搶蟹,反被揍得求饒,她又覺得十分解氣,說了一句「該」。
笑完了,沈雨秋還是叮囑周海龍:
「你收著點脾氣,不理他們就是了,別輕易動手。」
「劉勇雖然不是東西,可劉家在村里是大姓,沾親帶故的一大堆。」
「還有村長明里暗裡護著。你也知道,劉勇他舅過年回來,回回都往村長家拎東西。」
「咱們勢單力薄,儘量別去硬碰。到時候吃虧的還是自己!」
一聽她提到村長,孫大牛眼睛一亮,差點就要把夜裡撞見村長和苗寡婦那檔子事說出來。
他嘴巴都已經張開了,喉嚨里剛冒出半個音節。
周海龍在旁邊重重咳了一聲。
「老婆你說得對。」周海龍接過話頭,不動聲色地岔開,「往後我就多琢磨掙錢,少惹是非。咱們悶聲過好自己的日子,比什麼都強!」
孫大牛這才醒過神,趕緊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裝作低頭綁螃蟹。
周海龍倒不是成心瞞著沈雨秋。
那種腌臢事,說出來徒惹她心煩,也沒什麼用處。
再說雨秋心善,聽了這種事難免要替人操心,何必呢!
「唉,今晚一隻膏蟹都沒有。」
周海龍綁好最後一隻青蟹,把蟹往背簍里一擱,拍了拍手上的沙,對孫大牛說:
「大牛,你回去早點歇著。明天我醒了就去賣蟹,賣完錢找你分,順便看看明天怎麼安排。」
「成!海龍哥,嫂子,那我先回了。」
孫大牛端起那小半盆毛蝦,拎上推網,招呼一聲就走了。
他步子大,幾步就出了院門,消失在巷子裡。
沈雨秋去廚房打了盆熱水端到院裡,擱在周海龍腳邊。
熱水冒著白氣,在夜風裡格外顯眼。
「熱水不夠鍋里還有。換下的衣服放盆里就行,你洗洗早點睡。」
周海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見沈雨秋逃也似地轉身進了屋。
房門輕輕合上,門栓落下的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晰。
他只得把話咽下,輕輕嘆了口氣,彎腰擰了把毛巾。
……
孫大牛到家時,月亮已經偏西了。
他怕吵醒姐姐,特意放輕了手腳,推門時也不敢用力。
可堂屋門剛推開一條縫,右邊屋裡就傳來孫艷警惕的聲音:
「誰?!」
「姐,是我。」孫大牛連忙應道,把門推開走進來,「這麼晚了,你咋還沒睡?」
孫艷見是弟弟,鬆了口氣。
她披著外套從屋裡走出來,頭髮散著,臉上還帶著些後怕:
「今晚外頭一直有響動,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扒牆頭,可把我嚇壞了。」
「我叫了兩聲,那動靜就停了,過一會兒又響。」
「什麼?!」孫大牛一驚,把手裡的木盆往地上一擱,「肯定是叫賊盯上了!姐,你看清是誰沒?」
孫艷搖搖頭,把外套裹緊了些:
「那人扒拉了一會兒,估計是牆高沒進來,就走了。」
「黑燈瞎火的,沒瞧見模樣。我也不敢開門出去看。」
「我操!」
孫大牛一股火直衝腦門,拳頭攥得咯吱響:
「昨天剛跟海龍哥掙了幾十塊錢,這就讓人惦記上了?!」
「要讓我知道是哪個王八蛋,非揍死他不可!」
他嘴上罵著,腦子裡已經飛快地把村里幾個慣偷和二流子過了一遍。
五隊的陳三手,二隊的羅麻子,還有王建民那小子……
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孫艷嘆了口氣:「算了,大牛。村里遭賊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咱們自己把錢藏嚴實點就行。我把錢縫在枕頭芯子裡了,摸不著。」
見弟弟還是一臉憤憤,她岔開話頭。
「今晚怎麼回來得這麼早?撈著蟹了嗎?」
孫大牛心裡有點發虛。
昨晚他跟姐姐拍胸脯時底氣十足,今天卻要報個縮水的數目。
他撓了撓後腦勺,聲音低了幾分:
「姐,那地方蟹少了,今晚就撈了三十斤上下。明天……恐怕更少。」
孫艷嘆了口氣,倒也沒有太意外:
「所以說,趕海這事,偶爾撞上好運是有的,哪能天天那麼好運氣?」
「要姐說,你還是趁早去學門正經手藝,穩當!」
「姐,咱不是說好了一個月嗎?這才兩天呢!」
孫大牛撓撓頭,把聲音放低了。
「再說了,家裡都進賊了,我哪能放心丟下你一個人,自己去學手藝?」
「姐,你就信我一回,我跟著海龍哥,肯定比學手藝來錢。」
話雖說得響,可孫大牛自己心裡其實也打著鼓。
今晚回來姐就問了兩句,他都不知道怎麼答。
要是往後連著好幾天都只撈這麼點,到月底他怎麼跟姐交代?
周海龍迷迷糊糊間,覺得臉上癢酥酥的,像有什麼東西輕輕掃過來,又掃過去。
他翻了翻身,那痒痒的感覺又跟了過來,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莢香味。
他睜開眼,就見閨女果果趴在枕頭邊,兩隻小手托著腮幫子,腦袋左搖右晃。
她腦後的那兩個小揪揪便像兩把小刷子,在他臉上掃來掃去。
小丫頭的眼睛又大又亮,正聚精會神地盯著他的臉,好像在研究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周海龍嘴角一彎,突然伸手把小丫頭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