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龍沉吟了片刻。
他了解大牛。
這傻小子說一不二,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一番權衡之後,他緩聲道:「這樣吧大牛,你覺得一半太多,那我分你兩成。」
「一百九十塊六角三分,兩成是三十九塊二角。這總行了吧?」
「三十九塊?!」
孫大牛瞪圓了牛眼,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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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個兒趕海一個月,天天泡在水裡曬脫幾層皮,也掙不了這些!」
「一個月不吃不喝都掙不到,你一下就給我這麼多?!」
周海龍又是好笑又是無奈,搖了搖頭問道:
「你先別急著推,我就問你,大牛,你往後還想不想跟著我干?」
「想!當然想!」
孫大牛立刻眉開眼笑,眼睛都亮了,恨不得舉雙手贊成:
「海龍哥你運氣旺,跟著你干,得勁!昨晚那種好事,再來幾回我也不嫌多!」
「既然想跟著我干,這兩成你就必須收下。」
周海龍語氣認真起來,斂了笑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有運氣,你有力氣。往後咱們兄弟合夥干,每次賣了錢,不管多少,你都拿兩成。」
「哥吃肉,好歹讓你喝口湯,我不能讓你跟著我白忙活。」
孫大牛聽得臉膛發紅,胸膛一挺,大聲道:
「海龍哥,我也要吃肉!憑什麼你吃肉我只喝湯?我也要讓我姐過上好日子!」
「好小子!有志氣!」
周海龍朗聲一笑,朝著孫大牛豎起大拇指,心裡頭別提有多暢快了。
前世大牛就是這副脾性。
窮歸窮,骨子裡從來不認命。
他轉過頭對沈雨秋說:「老婆,給大牛拿錢。」
「哎,好!」
沈雨秋臉上漾開笑意,這才放心地數起錢來。
孫大牛憨厚實在,心眼好,力氣又大,自家男人和他搭夥,她心裡一百個放心。
兩成是三十九塊二角,沈雨秋給他湊了個整,數出四張嶄新的大團結遞過去。
票面挺括,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藍綠色光澤。
這回孫大牛沒再推辭。
他伸出那雙被海水泡得發白,指縫裡還嵌著泥沙的大手,接過那四張沉甸甸的十元鈔票,緊緊攥在手裡,低頭看了又看。
那雙牛眼裡亮晶晶的,咧著嘴笑了好一會兒,笑得像個撿了寶的孩子。
「我姐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他聲音有些發啞,隨即又抬高了嗓門掩飾過去。
「錢分妥了,去代銷點買點東西。大牛,一起去不?」
周海龍問。
孫大牛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內兜,還在外面按了按,確認揣嚴實了,才搖搖頭:
「海龍哥,我不去了。我想趕緊把錢拿回去給我姐,讓她也高興高興。」
「她這幾天總為藥錢發愁,整宿整宿睡不著,枕頭都哭濕了。」
孫大牛的父親早年下礦,遇上塌方再沒出來,連屍首都沒見著。
母親熬不住這苦日子,第二年就改了嫁,從此沒了音訊。
如今家裡就剩他和姐姐孫艷相依為命。
他姐姐原本嫁在隔壁沙壩村,可那丈夫酗酒成性,動輒拳打腳踢,婆婆也刻薄刁難,嫌她嫁過來兩年沒生養。
孫大牛有一回去看姐姐,見她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一怒之下把姐姐接回了家,從此再沒讓她回去。
「行,那你先回吧!晚上來找我,咱們照舊。」
周海龍也不多留,心裡盤算著今晚再來一趟,趁青蟹大遷徙還沒過去,多撈幾網。
「好嘞!海龍哥,嫂子,我先回了!」
孫大牛扛起三角推網,拎起木盆,腳步輕快地往家走去。
背影都透著歡喜,腳步踩得沙土路啪嗒啪嗒響,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周海龍則拉著沈雨秋來到村裡的代銷點。
這代銷點是村里唯一的小賣部。
一間低矮的磚房,門口擺著幾口大缸,賣的是醬油、醋、散裝白酒之類的東西,缸口蓋著木板防灰。
門楣上掛了塊褪了色的木牌,寫著「沙塘村代購代銷點」幾個字,經年風吹雨打,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沈雨秋跟著走到門口,才反應過來,輕聲埋怨道:
「又要買什麼?你昨天買的糖還沒吃完呢!那大白兔奶糖多貴呀,雪兒一天才捨得吃一顆。」
周海龍笑了笑,也不答話,朝裡面喊了一聲。
阿財正拿著雞毛撣子在清理貨架上的灰塵,灰塵在晨光里飛舞。
「忙著呢,阿財?」
「喲!你們小兩口這麼早?」
阿財放下雞毛撣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櫃檯前,笑呵呵地招呼。
他那張圓臉上堆滿了好奇:
「今天要點啥?」
周海龍目光在貨架上掃了一圈。
貨架上稀稀拉拉地擺著些火柴、蠟燭、針線、粗鹽之類的日用品。
最顯眼的還是那排透明塑料罐里的糖果,花花綠綠的。
他咂咂嘴道:「天天紅薯稀飯,餓得流清口水,光聞到隔壁家炒菜油星味都能多喝一碗稀飯。想吃點肉,可你這兒也沒有啊!」
「想買肉啊?」
阿財有些詫異,上下打量了周海龍一眼。
這年頭肉可是金貴東西。
一斤肥肉要一塊多,瘦肉更貴。
尋常人家,十天半月也捨不得吃一回。
也就逢年過節割幾兩解解饞。
周海龍前兩天還窮得叮噹響,今天一張口就要買肉?
他想起昨天周海龍趕海掙了四十多塊的傳聞,心裡有數了,於是詢問道:
「我待會兒正要去鎮上進貨,供銷社那邊有豬肉攤。你要真想買,我給你捎點回來?」
沈雨秋連忙擺手,扯了扯周海龍的袖子,壓低聲音急急道:
「阿財,別聽他的。肉多貴呀,一斤肥肉夠買十來斤秈米了,咱家哪吃得起。」
「這傢伙昨天掙了點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周海龍卻握住她的手,溫聲道:「老婆,昨天吃飯時,果果說想吃肉,我可都記著呢!小丫頭長這麼大,還沒吃過幾回正經肉。」
「正好今天掙了錢,多買幾斤,留些咱們自己吃,再熬點豬油。」
「你上次不是說油罐子快見底了嗎,炒菜都沒油花了。」
「再給爸媽送點兒去,這些年,為我這不成器的兒子,二老沒少操心。爸那腰就是拉板車累彎的。」
聽他提起女兒,又說熬豬油,還說起給父母送肉,沈雨秋的心一下子軟了,話也軟了下來,眼眶都有些發熱:
「爸媽要是知道你這麼想,肯定很高興。」
「可他們兩老在鎮碼頭拉板車,每個月底才回來一趟,你怎麼送?」
「還有八九天呢,到時候肉擱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