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金剛肚臍 籌備養驢
天還沒亮透,丁冬九就起來了。今兒要去白河鎮送豆腐,還得看看那邊磨坊的進度,耽誤不得。
豆腐是做出來的,熱氣還沒散盡,丁冬九就用兩個敞口罈子裝好兩大塊,足足四十斤,上面蓋了兩層濕布,又蒙了一塊油布,防止路上風乾了。旁邊又放了一個小罈子,裡面裝了一罐子碎豆腐乳——雖然品相不太好,可味道是一樣的,這是丁來娣讓滿銀配乾糧吃的。
胡氏從灶房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塞進背簍的縫隙里:「給滿銀帶的一包粗麥饅頭,剛出鍋的,還熱乎著。這孩子一個人在那邊,也不知道吃不吃的飽。」
滿金拿來一包用油紙裹好的鹵下貨:「這個也帶上,讓他就著饅頭吃。」
王一梅挺著肚子從菜地里出來,手裡攥著兩把嫩韭菜,根上還帶著露水:「把這韭菜也帶上,省的買了」
丁冬九把東西一樣一樣塞進背簍里,用繩子捆牢了,又檢查了一遍,才背起來。丁成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爹,你啥時候回來?」
「後半晌就回了。」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明天送你去私塾,忘不了。」
丁成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又揉著眼睛回屋去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隨時讀 】
驢車已經在村口等著了。丁冬九把背簍搬上車,自己也爬上去,靠著背簍坐穩了。車把式甩了一下鞭子,驢車便沿著村道,拐上進山的那條近路,往白河鎮的方向駛去。
一路上,丁冬九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白河鎮那個小鋪子。昨天是第一天動工,不知道地基挖了沒有,牆砌了沒有,吳工匠有沒有按他說的尺寸來。越想越坐不住,恨不得驢車能長出翅膀來。
到了白河鎮,他先去了郭家食鋪,把四十斤豆腐卸下來。郭掌柜接過豆腐,看了看成色,滿意地點了點頭:「豆腐好,又白又嫩。雲岩寺那邊我一會兒就讓人送去。」
丁冬九沒多耽擱,結了帳,背起空了大半的背簍,快步往西街口走去。
拐過街角,遠遠地就看見了自己那間小鋪子。門口堆著一堆土坯和磚石,滿銀正彎著腰,一塊一塊地往院子裡搬。院子裡已經挖開了一道淺淺的溝,吳工匠正蹲在地上放線,兩個徒弟一個在和泥,一個在運磚。
丁冬九站在門口,看著這副熱火朝天的景象,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滿銀一抬頭看見他,放下手裡的磚,跑過來:「舅,你來了!」
丁冬九放下背簍,把那個布包拿出來:「給你帶的饅頭,還有豆腐乳和鹵下貨,你姥姥和你三姨給你裝的。」又把那把韭菜遞過去,「你舅媽讓帶的。」
滿銀接過東西,抱在懷裡,嘿嘿笑了兩聲。
丁冬九看了一眼院子裡,問了一句:「吃飯了沒?」
滿銀撓了撓頭:「還沒呢,想著先把這幾塊磚搬完再說。」
丁冬九沒說什麼,徑直走進灶房——說是灶房,其實就是廂房外面靠院牆搭的一個小棚子,簡易灶台支了一口鐵鍋。旁邊是土坯搭的長短不一的板子,當了桌子,上面有半碗粗鹽,洗涮完的盆罐碗筷散放著,他心裡嘆了口氣,把這孩子放在這也是為難了,為了省錢,怕是頓頓都在湊合。
他轉身出了門,去了鎮上的菜市。今天正好趕上大集,街上比平時熱鬧得多,賣菜的、賣布的、賣農具的,一家挨著一家。丁冬九擠進人群,買了二十個雞蛋,又買了一大把青菜和幾斤切面,拎著回了鋪子。
他把東西交給滿銀:「一天打兩個蛋,煮個湯也好,炒個菜也好,別省那幾個錢。吳工匠他們幹活的,吃不好有意見,幹活也窩工。你自己也正長身體,吃不飽哪有力氣幹活?」
滿銀接過雞蛋和麵條,低著頭「嗯」了一聲。丁冬九又摸出幾十個銅板給他,說:「忘了給你錢,你這娃也不言傳。」滿銀連忙說:「舅舅我有錢,大哥給我了!」丁冬九硬塞手裡。
最後丁冬九從背簍里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十幾塊金黃色的油酥點心,圓圓的,上面沾著芝麻,散發著素油和麥面混合的焦香。這是他剛才在集上買的,雲岩寺的特產,叫「金剛肚臍」,是素油炸的油酥點心,二十五文兩包。他買了兩包。
「給你嘗個稀罕。」丁冬九把油紙包遞過去,「雲岩寺的特產,叫金剛肚臍。你嘗嘗。」
滿銀接過一塊,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裡面綿軟,帶著一股素油特有的香味,甜而不膩。他嚼了幾口,眼睛亮了:「舅,這個好吃!」
丁冬九看著他那一臉孩子氣的滿足樣,心裡軟了一下,給他又撿出來幾塊放手裡,嘴上卻說:「好吃也不能當飯吃。中午給吳工匠他們煮麵條,打兩個蛋,再切點鹵下貨,別摳搜。」剩下的油酥包好裝背簍里了。
滿銀一邊嚼著金剛肚臍,一邊用力點了點頭。
丁冬九又在鋪子裡待了一會兒,跟吳工匠確認了牆體的高度和灶台的位置,又看了看地基的深度,覺得沒什麼問題了,才放心地離開。他走到鎮口,坐上了回村的驢車。
回去的路上,他腦子裡又開始轉悠另一件事——驢。
這些天來回跑白河鎮,驢車的錢花得像流水一樣。今天一趟,後天一趟,光運費一個月下來就好幾百文。要是自己有一頭驢,這筆錢就全省下來了。有了驢車,來往送貨方便,去縣城也方便。
可驢買回來,誰來伺候?他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家裡豆腐坊的活兒已經夠忙了,哪有工夫天天鍘草餵料、刷毛清圈?得找一個靠得住的人來經管。
他想到了四姐夫馬德勝。
馬德勝是個貨郎,挑著擔子走村串巷賣些針頭線腦,一天下來好的時候也就掙個十幾文,都是辛苦錢。他人老實,幹活踏實,更重要的是三姐說他爹活著的時候給人家管了好多年牲口,趕車、餵料、釘掌,他從小就跟著學,一肚子的經驗。
丁冬九一路合計著養驢的事,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盤算——買驢要花多少錢,驢棚搭在哪兒,草料一年要多少,驢車做多大的合適。想著想著,驢車就到了牛尾村村口。他跳下車,付了車錢,背著空了大半的背簍往家走。
進了院子,胡氏見他回來,連忙起身去灶房端水,王一梅出來心急的問:「白河鎮那邊咋樣?鋪子動工了沒?」
「動工了,牆基都挖好了。」丁冬九放下背簍,掏出個一大一小兩個油紙包,打開來,露出金黃色的油酥點心,招呼娘媳婦三姐 「雲岩寺的特產,叫金剛肚臍,素油炸的,你們嘗嘗。」
丁成第一個湊過來,伸手抓了一塊,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得掉渣,裡面綿軟香甜,他嚼了幾口,眼睛一下子亮了:「爹,這個好吃!比咱家炸的饊子還香!」
大妞也拿了一塊,小口小口地咬著,捨不得一下子吃完。胡氏掰了半塊,放進嘴裡嘗了嘗,點了點頭:「嗯,酥得很,油香也正。」王一梅也吃了一塊,嘴角帶著笑,說:「這雲岩寺的炸貨真是做的好。」
丁冬九自己也吃了一塊,又喝了一碗水。剩下的油酥讓胡氏給爹和滿倉留一塊,他們去地里了沒回來,滿金也沒回來。他想想又拿了三四塊油酥用油紙包好,又從豆腐板上切了一大塊豆腐,放到大碗裡濕布蓋上,挎個籃子裝豆腐碗,跟家裡人說了一聲:「我去四姐家一趟,有點事商量。」就出了門。
牛脖拐村離牛尾村不遠,走上小半個時辰就到了。丁冬九到的時候,馬德勝剛澆完地回來,正蹲在院子裡洗鋤頭上的泥。四姐丁迎娣在灶房裡忙活,八九歲馬子明抱柴,馬子強在院子裡追著一條狗跑來跑去。
看見丁冬九進來,馬德勝趕緊站起來招呼,兩個娃也過來喊舅舅。丁冬九連聲答應,丁迎娣聞聲出來,臉上綻開了笑,大聲招呼:「冬九?你咋來了?」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快步迎出來,「快進屋坐!」
「吃過了,四姐你別忙。」丁冬九把帶來的油酥和豆腐遞過去,「雲豆腐是今早新做的。岩寺的特產,叫金剛肚臍,給子明子強嘗嘗。」
馬子明和馬子強一聽有吃的,立刻圍了過來,迎娣嘴裡嗔怪:「留著給丁成吃,精貴東西!」丁冬九說:「不礙事兩個娃也嘗一下。」
馬子明馬子強一人拿了一塊油酥,塞進嘴裡,嚼得滿嘴都是渣。丁迎娣拍了他們一下:「慢點吃,別噎著!」臉上也帶著笑。
馬德勝洗了手,走過來在門檻上坐下,等著丁冬九說話。他知道這個小舅子沒事不會專門跑一趟。
丁冬九也不繞彎子,把家裡最近的變動說了一遍——白河鎮開了鋪子,滿銀在那邊盯著;雲岩寺的豆腐和豆腐乳供上了;滿金也有人家看上了。他說得平淡,可丁迎娣聽得眼睛越睜越大,手裡的水舀子都忘了放下。
「我的天爺!」丁巧英一拍大腿,「冬九,你姐夫上次去回來,這才幾天?白河鎮的鋪子都定下了……你這是要做大買賣呀!」她激動得往後退了一步,差點踩到大兒子的腳,連忙扶住灶台,又笑又罵,「你個兔崽子,蹲在你娘腳後跟幹啥!」
馬德勝蹲在門檻上,抽著旱菸,聽著丁冬九說完,臉上也帶著笑意。他是個不善言辭的人,可心裡是高興的。小舅子日子過好了,他跟著高興。
丁冬九說完家裡的情況,話鋒一轉,說出了真正的來意:「四姐夫,我想買頭驢。」
馬德勝抽菸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白河鎮的鋪子開了,往後總要來往,送貨。縣城那邊也要跑。沒個驢車,來往太不方便了。」丁冬九看著馬德勝,「車,運費太貴了,跑不起。」丁冬九吐出一口煙,「可買回來,我沒工夫伺候。家裡那一攤子事你也知道——老大滿倉在家裡弄豆腐,夠他忙的了。老二滿金,縣城那個駱駝擔子,有人給提親了,我打算把他安頓在縣城,租個小地方,支個攤子,不能再讓他挑著擔子滿街跑了。老三滿銀,打發到白河鎮去了,那邊鋪子剛開,離不了人。滿倉眼瞅著還要回趙家窪蓋房子、娶媳婦。這一攤子事擠在一起,我實在是騰不出手來經管一頭牲口。」
他頓了頓,看著馬德勝:「我就想請你來幫我經管這頭驢。」
馬德勝沒急著答話,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又重新裝了一鍋煙,點上,吸了一口,才開口:「你是說,讓我給你趕車?」
「不止趕車。」丁冬九說,「驢的吃喝拉撒、刷毛釘掌、鍘草餵料,都歸你管。我送貨的時候你來趕車,不送貨的時候你該種地種地,該忙活忙活。我不用車的時候,你把貨箱子往車上一放,挑上你那些針頭線腦,咱們的胰子皂,沿著你原先的腳蹤走一圈,賣貨掙的錢也都是你的,我不抽你一分。」
他把最關鍵的一句話說了出來:「一個月給你三百文工錢。」
馬德勝抽菸的動作徹底停住了。他把自己那個破舊的菸袋鍋從嘴裡拿下來,在手裡攥了一會兒,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
他當貨郎,挑著擔子走村串巷,一天下來,運氣好了能掙個十來文,運氣不好了,幾文也是常有的事。颳風下雨出不了門,寒冬臘月也難出門,一年算下來,平均一個月也就掙個百八十文,就頂大天了。丁冬九開出的三百文,比他挑擔子掙的多了一倍,而且不用天天挑著擔子走幾十里路了。有驢車代步,還能捎帶賣自己的貨,還不耽誤地里的活計。
馬德勝沒有猶豫太久,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來:「行。」
丁迎娣站在灶房門口,聽著倆人三言兩語就把事定下來了,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低下頭,假裝去整理灶台上的碗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她知道,丁冬九這是在拉拔她家。馬德勝挑貨郎擔子走一天,貓一天狗一天,沒有個定數,掙那幾文錢颳風下雨還出不了門。如今有了這份穩定的工錢,家裡的日子就能寬裕不少。
「冬九,你放心,」丁迎娣抬起頭,聲音有些發哽,「姐一定給你把這頭驢照料好。子明和子強也大了,割草鍘草的活兒,他倆都能幹。」
馬子明和馬子強在旁邊聽見了,挺了挺胸脯,一副「我們也能幹活」的樣子。
丁冬九點了點頭,又跟馬德勝商量了搭驢棚的事。馬德勝說,他院子裡地方大,靠東牆搭一間就行。土坯他自家就能打,趁這幾天天氣好,曬幾天就能用。木料和瓦片花不了幾個錢,他找村里換過工的勞力幫把手,兩三天就能蓋起來。
丁冬九說:「行,你先把驢棚搭起來,搭好了咱倆就去買驢。」
從四姐家出來,天色已經暗了。丁冬九走在回村的路上,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驢的事有了著落,白河鎮的鋪子在動工,家裡豆腐坊也在正常運轉,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到家的時候,一家人正等他開飯。丁冬九洗了手趕緊過來,丁傳根這才動筷了,丁冬九是真的餓了,端起碗來,扒了一大口撈麵——麵條筋道,澆頭是豆乾和滷肉丁炒的,拌上新切的韭菜,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他一邊吃,一邊把去四姐家的事說了一遍。丁傳根聽了,連連點頭:「德勝是個踏實人,驢交給他,你放心。」滿倉滿金惦記滿銀,眼巴巴問:「舅,滿銀在白河鎮咋樣?能不能扎站住腳?」丁冬九笑說:「能成,都能伺候匠人了!」大家都笑了。
王一梅坐在旁邊,看他吃完了面,才開口說了一句:「成兒明天去私塾,你記著沒?」
丁冬九放下碗:「記著呢。」
丁成在旁邊立刻接話:「爹,你明天送我!」
王一梅拍了他一下:「你爹跑了一天了,一口氣沒緩,你就趕著問。」
丁傳根在旁邊磕了磕菸袋鍋,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明早我送。我正好要去牛頭村那邊看看地,順路。」
丁成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他爺爺,點了點頭:「那爺送我也行。」
丁冬九靠在炕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忙碌了一天,總算能歇下來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