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開張前的準備
天還沒亮透,丁冬九就帶著滿銀出了門。
驢車已經在村口等著了,是老孫頭的那輛車,說好了今兒送他們去白河鎮。車上堆了不少東西——一大筐豆腐,用濕布蓋得嚴嚴實實的,一共四十斤;一捆鋪蓋卷,是胡氏和丁來娣連夜給滿銀收拾出來的,棉被雖然舊了,褥子有補丁,疊得整整齊齊;一個大包袱,裡面裝著滿銀的換洗衣裳和兩雙鞋;還有幾個大大小小的筐筐簍簍,都是丁傳根這些日子編的,有圓的有方的,有帶蓋的有不帶蓋的,丁冬九說這些東西到了鋪子裡都有大用處。最後是一破簍煤坯,是開春打的,白河鎮那房子怕沒住人潮,再一個煮豆漿搭柴去燒。
滿銀把東西一樣一樣搬上車,碼得整整齊齊,又在上面蓋了一塊舊油布,防止路上顛散了。丁冬九站在車邊,檢查了一遍繩索,確認捆結實了,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一梅肚子大了,不妨礙她進進出出的忙活 ,她看到院子門邊放著的豆腐擔子,像是想說什麼,目光在丁冬九和驢車之間來回掃了幾遍,最終還是沒開口。
丁冬九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心裡記了一下,想著晚上回來再問她有啥事。他走到她面前,低聲說:「進去吧。我後晌就回來 有啥話晚上說。」
王一梅點了點頭,沒說話,可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
丁冬九又轉身進了院子,胡氏正在灶房裡忙活,他站在灶房門口說了一句:「娘,穩婆的事您別忘了,儘早去請,不要怕花錢,人要緊。」
胡氏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放心,我吃過早飯就去找劉婆子,她接生了一輩子,手藝好,村里大半的孩子都是她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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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冬九點了點頭,這才放心地出了門。
驢車沿著村道,拐上進山的那條近路,一路顛簸著往白河鎮走去。滿銀坐在車上,抱著膝蓋,看著路兩邊的風景,心裡又興奮又緊張,手指不自覺地摳著車板上的木刺。
到了白河鎮,驢車先在郭家飯鋪門口停了下來。郭掌柜正在店裡掃地,看見他們來了,放下掃帚迎了出來。
「丁掌柜來了!豆腐帶來了?」
「帶來了,四十斤。」丁冬九跳下車,掀開蓋布,露出裡面白嫩嫩的豆腐,「你看,今早剛做出來的,還溫著呢。」
郭掌柜伸手在豆腐上按了按,又湊近聞了聞,滿意地點了點頭:「好,新鮮!雲岩寺那邊要三十斤,我要八斤。你稱一下。」
丁冬九讓滿銀把豆腐搬下來,過了秤,四十斤只多不少。丁冬九說:「郭掌柜,豆腐路上淌水,有折秤,我就給你送四十斤。按三十八斤算帳,一斤四文,一共一百五十二文。」「郭掌柜,你給寺里送的時候多給一點,寬裕些,你自己也留點餘地。」
郭掌柜一聽笑了,豎大拇指,也不推辭,把錢數了 說:「丁掌柜,你這個人做事,真是讓人沒話說。」
丁冬九說:「郭掌柜,不用客氣,咱們誠信做生意。我還有很多事少不了麻煩你!」
郭掌柜說:「丁掌柜你說!」丁冬九打問了到哪裡找搭棚子的泥瓦匠,咋辦鋪子手續報備。
郭掌柜點頭:「你找買鋪子那個馬經濟,他路子廣,都能給你說明白。到衙門辦事,你找中人比自己辦要方便,也多花不幾個錢。!」
丁冬九聽明白了,感謝告辭,出門帶著滿銀拐過兩條街,來到了那間租好的小鋪子。
滿銀站在鋪子門口,仰頭看著那塊空白的門楣,又探頭往裡看了看——鋪面不大,可收拾得還算乾淨,後面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有一間廂房,雖然有些破舊,可打掃一下就能住人。他前後跑了一圈,這裡摸摸,那裡看看,眼睛裡全是新奇和興奮。
「舅,這以後就是咱家的鋪子了?」
「是咱家的,可也是你以後忙乎的地方了。」丁冬九站在院子中間,四下打量著,「你得住在這兒,守在這兒,把這攤子撐起來。」
滿銀用力點了點頭,又跑進廂房裡,看了看那間小屋,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床鋪要放在哪個位置,衣裳要掛在哪兒。
丁冬九沒有讓他興奮太久,挽起袖子開始幹活。兩人先把鋪面和院子打掃了一遍,掃出來的灰塵和蜘蛛網裝了小半筐。又把廂房的床鋪收拾好,鋪上帶來的被褥,把換洗衣裳疊好放在床頭。帶來的那些筐筐簍簍也各歸各位——大的放糧食和雜物,中的放豆子和工具,小的放零碎物件。煤坯碼在院子角落裡,用油布蓋好。
收拾完了,丁冬九站在鋪子門口,看了看光禿禿的門楣,說:「得做個幌子。」你收拾,我去找馬經濟打聽辦事。
丁冬九在街上轉了一圈,看到一家縫紉鋪,一尋思,先去了裁縫鋪。丁冬九站在門口,把自己的來意說了——想做一塊布幌子,紅底黑字,寫上「丁記豆腐」四個字。
掌柜的放下手裡的活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新開張的?」
「對,在西街口,剛盤了個鋪面,賣豆腐。」
馮老闆點了點頭,問了一句:「丁記豆腐——要多大?」
丁冬九比劃了一下:「得有尺半大小。」
「後天來拿,保准給你縫好邊,穿上杆子。晚了你找人寫上面的字。」 丁冬九付了定錢,從裁縫鋪出來,又去找馬經濟。馬經濟正在牙行里喝茶,看見丁冬九來了,放下茶碗:「丁掌柜,事兒辦得咋樣了?」
「石磨定了,現在還有兩件事要麻煩你。」丁冬九在他對面坐下,「一個是去縣衙辦備案和住稅,我不認識衙門裡的人,得請你幫忙引薦一下。另一個是院子裡得蓋間房子做磨坊,你有沒有靠譜的工匠給介紹一個?」
馬經濟聽完,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衣裳:「走,先帶你去衙門。路上慢慢說。」
兩人出了牙行,沿著主街往鎮公所的方向走。馬經濟在這一帶混了幾十年,三教九流沒有他不認識的。他邊走邊跟丁冬九交代:「衙門裡管這事兒的姓劉,是個經承,人倒不難說話,就是手稍微緊一點。你到時候別多話,我來遞話就行。」
到了鎮公所,馬經濟讓丁冬九在門口等著,自己先進去了一趟。過了一會兒,他探出頭來沖丁冬九招了招手。丁冬九走進去,看見一個穿著皂衣的中年人坐在案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簿子。馬經濟在旁邊站著,正跟那人說笑。
「劉經承,這就是我跟你提的丁掌柜,要在西街口開個豆腐鋪子。」
丁冬九連忙上前,拱了拱手:「劉經承,麻煩您了。」
劉經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拿起毛筆:「經營啥項目?」
「做豆腐,賣豆腐,順便賣點豆乾和自己做的胰子皂。」
「那就是兼營了。」劉經承在簿子上寫了幾筆,又問,「鋪面是租的還是自己的?」
「租的,在西街口,月租三百二十文。」
劉經承點了點頭,又寫了幾筆,然後抬起頭:「住稅按季度交,一季三百文。你鋪子小,又是頭一回開,稅錢不算高。要是以後生意做大了,再往上調。」
丁冬九心裡記下了,從懷裡掏出三百二十文錢,放在案桌上:「劉經承,這是頭一季的稅錢,您收好。多餘二十文你喝杯茶。」
劉經承接了錢,點點頭,數了數,放進抽屜里,又拿出一張蓋了紅印的憑據,遞給丁冬九:「收好這個,往後稅吏上門查,你拿這個出來就行。」
丁冬九接過憑據,小心地摺疊好,貼身揣進懷裡。出了鎮公所,他才鬆了一口氣,對馬經濟說:「馬老哥,今天多虧你了。要不是你領著,我自己來辦,怕是連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馬經濟擺了擺手:「嗐,這點小事。走,帶你去找工匠。」
他領著丁冬九穿過兩條巷子,在一戶人家門口停了下來。院子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一個四十來歲的壯漢正蹲在地上鑿石頭,旁邊兩個年輕人在和泥。馬經濟推開院門,喊了一聲:「老吳,來活兒了!」
吳工匠抬起頭,放下手裡的錘子,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馬老哥,啥活兒?」
「這位丁掌柜,在西街口開了個豆腐鋪子,院子裡要加蓋一間廈子,你去看一眼,給個價。」
吳工匠打量了丁冬九一眼,點了點頭,解下腰間的圍裙擦了擦手,跟著他們出了門。到了鋪子裡,他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用腳踩了踩地面,又抬頭看了看四周的圍牆,問丁冬九:「要多大的?」
丁冬九比劃了一下:「能放一盤磨,砌一個大灶煮豆漿,牆邊打幾個架子放東西,吊濾架,能容兩個個人轉身干開活。」
吳工匠在心裡估摸了一下,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磚打底,上面用土坯,木頭梁,頂上鋪瓦。連工帶料,門窗木頭,一共得三四兩銀。你要是想省錢,用竹子搭個棚子,那便宜,土坯自己打也行,我這城外正好有現成土坯。」
丁冬九咬了咬牙,沒有猶豫太久:「就用磚和土坯,蓋結實點我先付你一兩定錢,明天能開工不?」
吳工匠點了點頭:「能。明天一早我帶兩個徒弟過來,先把地基挖了。」
丁冬九從懷裡掏出一兩銀子,又數了二百文銅錢,一併遞給馬經濟:「馬老哥,這一兩是給吳工匠的定錢,這二百文是你的跑腿錢,今天辛苦你了。」一般跑腿都要兩頭抽成。這兩件事,給兩百文差不多。
馬經濟接過錢,也不推辭,揣進懷裡,笑著說:「丁掌柜是個爽快人。往後在白河鎮有事,只管來找我。」
送走了馬經濟和吳工匠,丁冬九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塊即將動工的空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鋪子定了,幌子做了,稅辦了,磨坊也要開工了。事情一件一件地往前推著走,雖然每一步都往外掏銀子,可每一步也讓他離那個目標更近了一點。
他轉身走進廂房,滿銀正在裡面收拾床鋪。他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外甥笨手笨腳地疊著被子,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看看天色,丁冬九一鼓作氣,又帶著滿銀去買做豆腐的家什。大鐵鍋一口,煮豆漿用的;小鐵鍋一口,自己做飯用的;大水缸兩口,泡豆子和存水用的;木匣子兩個,壓豆腐用的;還有鍋碗瓢盆、油鹽醬醋,零零碎碎裝了一大筐。又去柴市買了一車柴,堆在院子角落裡。
一圈跑下來,丁冬九坐在鋪子門檻上,掏出錢袋數了數——房租、石磨定錢、蓋房子的定錢、買家什的錢、辦文書的錢、買柴米油鹽的錢……加上今天這一天的花銷,這間小鋪子還沒開張,已經要投進去快十兩銀子了。
他把錢袋紮緊,揣進懷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不心疼是假的,可拉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已經開了頭,就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
「滿銀,」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今晚你就住在這兒。明天吳工匠來幹活,你盯著點,該遞磚遞磚,該和泥和泥,別讓人家覺得咱家沒人看著。也順便熟悉熟悉鎮上的環境,認認路,看看哪兒有菜市,哪兒有糧店。」
滿銀站在院子裡,用力點了點頭。他看著舅舅,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責任感。這麼多錢投進來了,舅舅把這麼大的攤子交給他,他要是干不好,怎麼對得起舅舅?
「舅,你放心,我一定把鋪子看好。」他的聲音不大,可很認真。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拍拍他,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出了門,坐上等在路口的驢車,往牛尾村的方向駛去。
坐在驢車上,丁冬九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著今天的帳目——十兩銀子,是手裡一大半的活動錢。要是這鋪子撐不起來,這十兩銀子就打了水漂。
他睜開眼,看了看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拼一把。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院子裡亮著燈,滿倉和滿金正在豆腐坊里忙活。看見丁冬九一個人回來,滿倉放下手裡的水瓢,走到院子裡,往他身後看了一眼,沒看見滿銀。
「舅,滿銀呢?」
「留在那邊了。明天工匠要開工蓋磨坊的房子,他在那邊盯著。」
滿倉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那邊的情況。丁冬九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鋪子收拾好了,幌子訂了,文書辦了,工匠明天開工,家什也買得差不多了。滿倉和滿金聽了,又是高興又是擔心,高興的是鋪子總算開起來了,擔心的是投入了這麼多錢,萬一收不回來怎麼辦。
丁冬九在堂屋坐下,胡氏給他端來一碗熱粥,他一邊喝一邊把今天的花銷跟大家說了一遍。說完,他自己也忍不住感嘆了一句:「開鋪子真是不容易。怪不得老話說,『一鋪富三代』,可也得先熬過開頭這一關。」
胡氏坐在一旁,聽完兒子的話,說了一句:「穩婆我已經找好了,就是劉婆子,她說咱家兒媳婦的月份,估摸著生在端午後一陣子。那時候天熱了,坐月子怕是要遭點罪。」
丁冬九點了點頭:「遭罪不怕,人平安就行。到時候該準備的準備好,別臨時抓瞎。」
丁成蹲在門檻上,聽大人們說了半天話,忽然仰起臉問了一句:「爹,咱家新鋪子啥樣?我啥時候能去看看?」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說:「等四月八,雲岩寺有廟會,到時候帶你們都去看看。」
丁成一聽,高興得差點蹦起來。大妞也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藏不住的笑。滿倉和滿金也對視了一眼,心裡都多了幾分期待。
丁冬九喝完粥,放下碗,又說了一句:「忘了一件大事,明天我去縣城送貨,順便賣蘑菇。回來後,送丁成去隔壁村的村學,讓他認幾個字。我都去打問好的。」
這話一出,屋裡安靜了一下。
胡氏愣了一下,手裡的針線停了:「送成兒去讀書?那得花不少錢吧?」
「不是讀書,是認字。」丁冬九糾正道,「一天天大了,家業也眼看著大了,以後看契書、算帳、記帳,總不能老靠別人。他學了,回來教我們,教大妞,教三姑,大家都學。以後誰都能看懂帳本,誰也糊弄不了咱家。」
丁成站在門檻上,一下子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重了起來。他挺了挺胸膛,用一種小大人的語氣說:「爹,我去學。我學會了回來教你,教娘,教大妞,教三姑。」
屋裡的人都笑了,可那笑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欣慰。
去年冬天的一個晚上,大家圍在堂屋裡幹活閒聊的時候,丁冬九曾經提過一句,說等開春了送丁成去認幾個字。那時候一家子人像看稀奇一樣看他 ,念書那不是一般老百姓家裡能搞的事。如今再聽到這話,沒有人覺得詫異了,反而覺得他說得對。日子變了,想法也得跟著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