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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春耕 三姐的營生

  第五十四章 春耕 三姐的營生

  日子總是忙碌。

  地里的活兒不等人。早在正月十五剛過,丁傳根就坐不住了,天天往地里跑,看看墒情,摸摸土溫,回來就跟丁冬九念叨:「該送糞了。」

  送糞是春耕的頭一件大事。一整個冬天積攢的農家肥——豬圈裡漚的、茅廁里清的、灶灰草木灰混在一起的,全都堆在茅房後面的糞坑裡,漚了一冬,已經成了黑褐色的、鬆軟的好肥,聞著有一股泥土和腐殖質混合的氣味,不臭,反而讓人覺得踏實。

  今年丁家的肥料格外充足。豆渣、洗下水的髒油水、樹葉子,全都漚了進去,比往年多了好幾倍。丁傳根估摸著,今年這三畝好地的肥力,能讓麥子多打一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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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日子已經往地里送了兩回肥了。丁冬九這天后晌帶著三個外甥,拿家裡的舊雞公車把剩下的漚肥拉到地里,卸成小堆,再一鍬一鍬地撒開。丁傳根在後面跟著,拿著鍬散肥,蹲下來捏一把土,臉上是滿意的神色。

  「今年這地肥,麥子准能長好。」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對丁冬九說。

  丁冬九拄著鐵鍬,看了看這片在晨光中泛著濕潤光澤的土地,點了點頭。他前世沒種過地,可這輩子回來之後,跟著爹下過幾次地,也知道土地對於莊稼人的意義。地里有肥,心裡不慌。

  送完糞,緊接著就是犁地。

  丁傳根去村長丁慶祥家借了踏犁。踏犁不是家家有,一般村里幾戶人家共用一副,一家用完傳給下一家。丁傳根扛回來的時候,丁冬九接過來看了看——這踏犁的樣子有些像他前世在博物館裡見過的古代農具,一根長長的木柄,頂端是橫木扶手,下端裝著一個鐵犁鏵,犁鏵旁邊有一根短柄,供人踩踏發力。

  「這玩意兒,咋用?」丁冬九張口就要問,又趕緊閉嘴了,他想起來原身是會用的。

  丁傳根接過踏犁,往地里一站,兩手握住頂端的橫木,一隻腳踩在犁鏵旁的短柄上,用力往下一踩,犁鏵深深扎入土中,然後他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上去,向後一扳,一塊土壟便被翻了起來,長約三尺,斷面整齊。

  丁冬九接過來,按著記憶的樣子,踩下去,扳動——第一下沒掌握好力度,犁鏵只翻了淺淺一層土。他又試了一下,這回用上了全身的力氣,才翻起一塊像樣的土壟。

  接下來幾天,丁家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固定的節奏:天不亮起來做豆腐,滿金進城賣滷煮,滿銀挑著豆腐擔子走村串巷,丁來娣在家磨豆子壓豆乾,忙下午這波豆腐。丁冬九則和丁傳根,滿倉一起,帶著踏犁下地。後半晌,賣貨的回來了,也扛起農具,去地里忙到天黑才回來。

  犁完地,又是耙又是耮,把土塊弄碎,把地整平,三畝好地種上小麥。三畝坡地則用了另一種種法——「猴爬杆」,也就是把豌豆和小麥混播在一起。豌豆藤蔓會順著麥稈往上爬,兩種作物相互依靠,既充分利用了空間和陽光,又能讓坡地產出更多的糧食。等到了農曆六月初,豌豆角變黃、麥穗低頭的時候,一起收割,混合脫粒,磨出來的面摻了豆面,雖然粗糙些,可別有風味,也能節省不少細糧。

  丁傳根是種地的老把式,這些活兒在他手裡,幹得井井有條。丁冬九和三個外甥跟著他,雖然累得腰酸背痛,可看著那片種好的土地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心裡也踏實。

  地里的活兒忙了七八天,總算告一段落。

  丁冬九沒忘記他的蘑菇。趁著春耕間隙,他把那兩碗發好的麥飯菌種取出來,蒸了兩筐鋸木屑,晾涼後,把菌種均勻地拌進去,裝進筐里,用濕布蓋好。眼下天氣還不夠暖和,早晚溫差大,他不敢把蘑菇直接放進倉房,還是先放在堂屋裡,靠近爐子的位置。溫度低了就添點柴炭,提提溫度。

  「等過些日子煤坯打好了,單獨弄個小鐵皮爐子放到倉房裡,溫度就好控制了。」丁冬九蹲在筐邊,摸了摸蓋布,濕度剛好。

  堂屋裡那筐採過一次的蘑菇,第二茬也長起來了。雖然不如頭茬那麼密集,可一朵朵灰白色的小傘依然水靈靈的,看著就喜人。他照樣蒸了麥飯,取了菌肉,把第二梯隊的菌種備上了。

  第二茬蘑菇摘了二十多斤,他背到仙客來,又賣了一筆錢。龐師傅說了,雖然山裡的野蘑菇開始冒頭了,量不大也不便宜,他的蘑菇品質好,城裡的大戶人家認,出菜。

  從城裡回來,丁冬九除了照常買了三四副豬下水和做餚肉的蹄膀肘子,還多買了兩個豬心、兩個豬肝。

  河水開化了,他在河邊下的須籠也逮到了幾條鯽魚,雖然不大,可勝在鮮活。

  河水開化了,丁冬九帶著丁成和大妞去河邊收須籠。丁成跑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根柳條,一路甩著,驚得路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大妞跟在後頭,腳步比平時輕快,小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新鮮和興奮。她來舅舅家這麼久,還沒去過河邊呢。

  丁冬九走到河邊,蹲下來,把系在柳樁上的繩子解開,慢慢把須籠提起來。水花嘩啦啦地響,須籠一出水,裡面就有銀白色的影子在亂跳。大妞躲在丁冬九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那幾條在籠子裡撲騰的鯽魚,又緊張又好奇。

  「舅,魚!真的有魚!」她小聲喊著,像是怕把魚嚇跑似的。

  丁冬九把須籠的口子解開,三條巴掌大的鯽魚掉進帶來的木桶里,在桶里濺起一片水花。大妞蹲在桶邊,看了好一會兒,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魚背。魚猛地一擺尾,濺了她一臉水,她「哎呀」一聲縮回手,隨即咯咯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的。

  旁邊地里有人在幹活,是村裡的劉嬸和她兒媳婦。劉嬸直起腰,看見河邊的大妞,打量了幾眼,笑著喊了一聲:「冬九,這是你家外甥女?哎喲,這丫頭養得可真俊!白白淨淨的,臉上也有肉了,跟剛來那會兒可大不一樣了。你這當舅舅的,可真會養孩子。」

  大妞聽見了,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假裝專心看桶里的魚,可耳朵尖都紅透了。丁冬九笑了笑,應了一聲:「小孩子家家的,吃飽了飯自然就長開了。」他沒多說什麼,可心裡也挺高興。大妞剛來的時候,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臉色蠟黃,見人都不敢抬頭。哪有十來歲女孩的樣子,如今養了三個月,小臉上有肉了,皮膚也白了,見了人也敢說話了。這變化,村里人都看在眼裡。

  丁成在旁邊等不及了,伸手想去桶里撈魚,被丁冬九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別鬧,魚回去燉豆腐吃。」丁成縮回手,可眼睛還是黏在桶里那幾條銀白色的鯽魚上,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丁冬九提起木桶,招呼兩個孩子回家。大妞走在他旁邊,腳步輕快,嘴角帶著淺淺的笑,還在和丁成說剛才看到魚出水時候的驚呀。

  晚上,灶房裡熱鬧得很。胡氏把鯽魚燉了豆腐,湯色奶白,鮮香撲鼻。豬心切成薄片,用猛火爆炒,加了蔥姜和一點醬油,脆嫩爽口。豬肝煮熟,切片,蘸著鹽吃,原汁原味,鮮甜得很。一大簸籮粗麥饅頭,剛出鍋,冒著熱氣,麥香混合著蒸氣的味道,讓人聞著就餓了。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三個外甥這些天起早貪黑,又是做買賣又是下地幹活,都累壞了,可坐在飯桌前,看著桌上難得豐盛的菜,臉上全是滿足。滿倉抓起一個粗麥饅頭,掰開,夾了一筷子爆炒豬心,大口咬下去,嚼了幾下,眼睛都亮了。滿金和滿銀也不甘落後,一人夾了一塊燉豆腐,吸溜著吃,燙得直哈氣也不肯鬆口。

  丁冬九看著他們吃得香,心裡也高興。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說:「明天開始,咱們得打煤坯和土坯了。趁這幾天天氣好,趕緊把煤坯打出來曬乾,提溫爐子用這個就行,省了炭 過些日子大暖活了,再把冬天用的煤坯打出來。主要土坯得打一批,馬上把炕修出來。回頭修茅廁、搭棚子都用得上。」

  三個外甥聽了,沒有二話。滿倉放下饅頭,點了點頭:「舅,你說咋干就咋干。」

  滿金也說:「吃得飽,有力氣,不怕幹活。」

  滿銀嘴裡塞著饅頭,含含糊糊地跟著點頭。

  丁冬九看著這三個外甥,心裡感慨。剛來的時候,三個年輕人面黃肌瘦,眼神裡帶著怯懦和迷茫。如今才一個多月,一個個臉膛紅潤了,眼神亮了,說話也有底氣了。吃飽飯,有錢掙,日子有奔頭,人就有了精氣神。

  接下來三天,丁家院子裡又變成了泥工場。

  煤末子摻上黏土和鋸末,加水拌勻,用木模子一塊塊脫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院子裡曬太陽。土坯也一樣,黏土摻上麥秸,加水踩勻,用坯模子一塊塊脫出來,碼在牆根下晾著。

  丁成和大妞也沒閒著。丁冬九給他們派了個任務——翻曬煤坯和土坯。每天早上,兩個小的把晾了一夜的煤坯和土坯一塊塊翻過來,讓另一面也能曬到太陽。丁成幹得認真,大妞也細心,兩個人配合著,一塊都沒落下。

  院子裡,豬崽在圈裡哼哼唧唧地拱食,小雞在雞窩邊啄食,二黑蹲在院門口警覺地豎著耳朵,人聲、畜聲、雞叫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丁傳根在豬圈邊上操心豬娃,看食吃的咋樣。

  這兩天,丁冬九估摸著豆腐乳該差不多了。

  他搬出那兩大罈子封好的豆腐乳,揭開油紙,一股濃郁的咸香混合著酒香和發酵特有的醇厚氣味,撲鼻而來。罈子里,一塊塊棗紅色的豆腐乳碼得整整齊齊,表面泛著油潤的光澤,用筷子夾出一塊,質地細膩,不散不碎,入口咸鮮,後味回甘,帶著淡淡的酒香。

  成了。

  丁冬九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把一罈子豆腐乳裝好,打算送到仙客去——整整二百塊。另一罈子分出一百零幾塊,送到順安居。不能正好一百塊,多幾塊是個意思,顯得大方。

  今天他沒跟滿金一起走,這幾天地里累狠了,他歇了歇,出完飯背著背簍,坐著牛車進了城。

  先去了順安居。掌柜的看見豆腐乳,眼睛一亮,夾出一塊嘗了嘗,連連點頭:「比年前送的那小罐還入味!好!趕緊做,能賣住。」他按說好的價錢結了帳。

  接著去了仙客來。龐師傅嘗了豆腐乳,也是讚不絕口,當即把二百塊全收了,結了錢,還說:「這東西耐放,味道好,店裡正好用得著。以後你做了就直接送來,不愁銷路。」

  兩家除了定錢,一共又收了七百多文接近八百文豆腐乳錢,丁冬九懷裡揣著沉甸甸的銅錢,心裡盤算著,這豆腐乳的買賣,算是穩了。雖然周期長,可做好了就不用管它,放著也不會壞,越放越入味。而且活兒不重,三姐和大妞就能幹得來。

  他一邊合計一邊去找滿金,賣完滷煮,兩人去雜貨店買了四個新罈子,準備回家再醃一批。

  「這攤子活兒,可以交給三姐和大妞了。」丁冬九心裡想著,「給她們娘倆也找個手藝營生,往後手裡有錢,心裡不慌。」滿金是覺得舅舅簡直是幹啥啥掙錢,光知道笑,不知道說啥好。

  兩人回到家,日頭已經偏西了。丁冬九和滿金卸下那四個新買的罈子,拍了拍身上的灰,進了堂屋。

  一家人都在。胡氏在灶房門口擇菜,王一梅在灶房和丁來娣做飯,丁傳根正蹲在院子裡幫滿倉歸攏曬乾的煤坯。大妞蹲在雞窩邊,數那幾隻已經長大了些的小雞,丁成在旁邊拿根草棍逗二黑玩。

  「都過來,說個事。」丁冬九在堂屋門檻上坐下,把今天賣豆腐乳的錢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豆腐乳賣了,兩家一共收了七百多文。加上定錢,小八百文。掌柜的都說了,以後有多少要多少,不愁銷路。」

  胡氏放下手裡的菜,擦了擦手,走過來看著桌上那堆銅錢,臉上是掩不住的高興:「這豆腐乳,還真能賣出錢來?」

  「可不是嘛。」丁冬九笑了笑,轉頭看向院子裡正站起身的丁來娣,「三姐,你過來。」

  丁來娣拍了拍手上的土,走過來,站在門檻邊,有些侷促地看著弟弟。

  「三姐,」丁冬九說,「這做豆腐乳的活兒,我想交給你來管。」

  丁來娣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

  「你看啊,」丁冬九掰著手指頭跟她算,「做豆腐乳,工序你都見過了——切豆腐、長毛、滾酒、裹鹽、裝壇。不複雜,就是個乾淨細心活兒。你心細,乾淨,比我合適。往後這攤子就歸你了,從磨豆腐到出壇,你全權盯著。大妞也能給你打下手,幫她娘搭把手。」

  丁來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她兩隻手絞在一起,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可嘴角卻帶著笑,聲音有些發顫:「冬九……三姐……三姐怕給你做壞了。」

  「做壞了怕啥?頭幾回少做點,試幾批就會了。」丁冬九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又不是沒見我做過,比那難的我都能教會你。再說了,就算真壞了一兩壇,咱家也賠得起。」

  丁來娣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用袖子使勁擦了一把,又哭又笑地說:「冬九,你放心,三姐一定給你做好。」

  她這話說得重重的,像是在賭咒發誓。

  丁冬九笑了笑,「做不好玩可不給開工錢。」丁來娣和大家都笑了。他知道,對於三姐來說,這份信任比什麼都重要。一個和離回娘家的女人,住在弟弟家,吃穿靠弟弟,雖然弟弟從不說什麼,可她自己心裡總是不踏實的。如今弟弟把一樁營生交到她手上,讓她也能靠自己的手藝生活——這對於她來說,是天大的底氣。

  胡氏在旁邊看著,偷偷用圍裙角擦了擦眼角,轉身假裝去灶房添水。王一梅低下頭繼續納鞋底,可針腳明顯慢了,嘴角也帶著淺淺的笑。大妞蹲在雞窩邊,雖然不太懂大人們在說什麼,可看見她娘笑了,她也跟著笑了。

  晚上,一家人各自忙完了手裡的活,堂屋裡安靜下來。丁冬九坐在油燈下,把丁來娣叫到跟前,又把做豆腐乳的要點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三姐,你別怕。」丁冬九把那個提純過的小酒罈子推到她面前,「你看,咱家的豆腐乳,跟別家不一樣,靠的就是這幾樣東西。這酒是我處理過的,勁兒大,殺菌好;這鹽是我提純的,後味不苦;還有這料水,了。這些都是咱家的秘方,別人學不來的。我能做好,你也能。」

  丁來娣坐在他對面,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點頭。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幾分。

  「明天你就開整。」丁冬九說,「頭一回我跟你一起做,做幾回你就熟了。等產量上來了,我把賣豆腐乳的錢分你一份,你自己攢著。大妞也大了,再過幾年就該說人家了,你手裡有點錢,給孩子置辦幾件像樣的嫁妝,到時候她出嫁,你臉上也有光。」

  丁來娣本來還穩得住,聽到「嫁妝」兩個字,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她慌忙低下頭,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完。

  她就這麼一個女兒。當初和離的時候,夫家不要閨女,她把大妞帶出來,心裡就發誓,哪怕自己要飯,也不能讓閨女再受自己受過的苦。可寄住在弟弟家,她不敢多想將來,更不敢想嫁妝的事。如今弟弟把這話說出來了,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

  「冬九……」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話,「三姐……三姐願意拿命換。」

  丁冬九沒接話,只是把那一小壇提純酒往她面前又推了推:「行,那明天咱就開始。你跟著練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