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大姐的病
新種下的那兩筐蘑菇,捂了有七八天了。堂屋裡爐火一直沒斷,溫度合適,濕氣也夠。丁冬九掀開蓋布看了看,白色的菌絲已經在鋸末里蔓延開,像鋪了一層細密的蛛網,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扭結成團,看樣子長得不錯。他心裡稍稍鬆了口氣,溫度是關鍵,只要這爐子能穩住,蘑菇就有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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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送完豆腐,天陰沉沉的,寒風颳得更緊了,像小刀子往人骨頭縫裡鑽。丁冬九沒在城裡多耽擱,又去買了副豬下水,還有兩副豬胰子。胰子皂這東西,做起來費時,做好還得慢慢等著干,他打算把剩下的兩個模具也用上,多做點存貨,賣的時候能接上溜兒。
背著東西回到家,王一梅看見他又提著那包腥氣的東西,眉頭就皺起來了:「咋又買這玩意兒?昨天買的還沒吃完呢!是便宜,可也不能這麼天天吃啊,費柴火費調料的!」
丁冬九把東西放下,一邊脫著凍得發僵的外套,一邊說:「鹵湯是現成的,洗乾淨煮上就行,不費啥事。我想著,下回進城送豆腐,看能不能在集市上賣掉點。咱家現在,得多想點來錢的路子。」
他是真著急掙錢。隨著在這邊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做「丁冬九」的時間越來越長,那種「穿越者」的疏離感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和越來越深的代入感。這個家,這些親人,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困境,都真實地壓在他心上。一想到還有兩個姐姐——特別是記憶模糊但感情深處仍有依戀的大姐,和幾年沒音訊的三姐——因為當年家裡的窮困,像是被這個家、被那高額的彩禮「捨棄」了,嫁到不如意的人家,他心裡就堵得慌,很不舒服,很不心安理得。仿佛原身那份對姐姐們的愧疚,也繼承到了他身上。
下午,丁冬九悶頭幹活。豬下水交給胡氏,按他教的方法,用草木灰和麥麩細細搓洗。他自己則和王一梅一起,磨了比平時更多的豆子,把該壓的豆乾都壓上。等胡氏把下水洗得白白淨淨,他就接手過來,生火,燒水,焯水,然後把下水放進那鍋已經用了兩次、顏色變得深褐、香味越發醇厚的鹵湯里,蓋上鍋蓋,小火慢慢咕嘟。
屋裡爐火旺,暖洋洋的。肉在鍋里燉著,發出「咕嘟咕嘟」讓人心安的聲音。或許是因為手裡有活兒,心裡雖然有事,倒也能沉得住氣。他想著大姐,想著三姐,盤算著家裡的進項,琢磨著還能幹點啥。
晚飯吃的是手擀麵。切了點鹵下水,舀了鹵湯,澆在煮好的麵條上,隨便一拌,就香氣撲鼻。又配了點自家醃的酸菜,清爽解膩。丁冬九心裡裝著事,吃得格外多,吸溜吸溜吃了兩大碗。
丁成捧著碗,小臉吃得紅撲撲的,比前幾個月圓潤了不少,也有了小孩子的紅潤光澤。他一邊吃,一邊嘰嘰喳喳地說:「爹,娘,五爺爺家的祿娃,天天問我咱家吃啥了,咋那麼香。還有福嬸家的牛娃,說要拿他家苞米麵餅子,跟我換一塊肉吃。我沒換!」
王一梅聽了,立刻放下筷子,很嚴肅地對兒子說:「成兒,記住娘的話,以後不管誰問,不管拿啥好東西跟你換,咱家吃的東西,一口都不許換出去!聽見沒?不然讓你爹打你!」
丁成被娘嚴厲的語氣嚇了一跳,看向丁冬九。丁冬九摸摸他的頭,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聽你娘的。家裡吃啥,是自家的事,不用跟外人說,也不用跟外人換。記著了?」
「記著了。」丁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埋頭吃麵。小孩子不懂大人世界裡的複雜和防備,但爹娘都這麼說了,他就記下。
第二天,天還沒亮,丁冬九就起來了。他今天要去大姐家,得趕早。他比平時多磨了些豆子,把豆腐做好。然後,從新做的豆腐里,挑了方方正正的一大塊,足有十斤重,用干荷葉仔細包好,放進背簍。又拿了一包自家豆腐換的豆角干、蘿蔔乾,用布包了。昨晚滷好的下水,也切了滿滿一油紙包。把這些東西在背簍里安置妥當,上面蓋了塊舊布。
吃早飯的時候,他跟爹娘說了今天要去大姐家。胡氏立刻紅了眼圈,丁傳根沉默地抽著煙。
「你大姐……去年過年回來一趟,氣色就不太好,說是累的。」胡氏抹著眼淚說,「她生了三個小子,都長大了,倒都挺孝順,知道疼娘。可那地方……唉,地不好,出產少,一家子苦掙苦熬,就為了給兒子娶媳婦。你大姐那身子,就是累垮的,又捨不得吃,捨不得喝……」
丁傳根悶聲道:「她那個男人,趙大夯,人倒不壞,就是一輩子糊塗,沒個主心骨。年輕那會兒,聽他爹娘的,旁人一挑唆,就打媳婦。你大姐沒少受罪。現在上了歲數,兒子也大了,倒是好點了。」
丁冬九默默聽著。腦海里屬於原身的記憶很模糊了,只依稀記得一個總是背著自己、哄著自己的溫柔背影,和大姐出嫁那天,小小的自己追著毛驢哭得撕心裂肺的畫面。那份血脈相連的牽掛和心疼,卻清晰地傳遞過來。
「大姐夫家……為啥那麼窮?」丁冬九問。
「那地方叫趙家窪,地多是沙地,存不住水,莊稼長得賴,十年九不收。」胡氏嘆口氣,「一般人家,都不願把閨女往那兒嫁,怕閨女過去挨餓。當年趙家為了娶你大姐,彩禮給得厚,你爹就應了!」胡氏抹眼淚,大膽說了埋怨的話,也是這些年頭一次。她生不下兒子,那些年,早被人把脊背戳塌了。
丁冬九心裡更沉了。他匆匆吃完飯,背上背簍出了門。
按著丁傳根指的方向,他先坐牛車到離趙家窪最近的岔路口,剩下的十幾里山路,就得靠兩條腿了。路不好走,崎嶇不平,有些地方還結著薄冰。寒風呼嘯,吹得臉生疼。丁冬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心裡惦記著不知道是個啥日子光景,盤算著等會兒見了面該怎麼說。
走了快一個時辰,才看見遠處山坳里散落著一些低矮的土坯房,這就是趙家窪了。村子比牛尾村小,也更破敗,許多房子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土坯。打聽著,找到了大姐家。
院子很窄小,院牆是碎石和黃土壘的,歪歪斜斜。正面是兩間低矮的土坯正房,一看是原先的三間正房,被中間那個院牆隔開的,給他們隔過來兩間,屋頂的茅草都發黑了。旁邊挨著間更小的廂房,還有個用樹枝和破蓆子搭的窩棚,算是灶房。院子一角堆著些柴火,收拾得倒還乾淨。正是農閒,院裡沒人。
丁冬九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喊了一聲:「大姐在家嗎?」
正屋的門帘「唰」一下被掀開,出來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穿著件袖口磨得發亮、打了補丁的舊棉襖,面黃肌瘦,但眼神清亮。他看見門口站著的、戴著怪帽子、背著大背簍的陌生男人,愣了一下,遲疑地問:「你是……?」
「我是丁冬九,牛尾村的,丁招娣是我大姐。」丁冬九說。
那後生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臉上露出驚喜:「是冬九舅舅?快,快進屋!娘!娘!是舅舅來了!牛尾村的冬九舅舅來了!」
他一邊喊,一邊趕緊把丁冬九往屋裡讓,手忙腳亂地撩起那大小布塊拼的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棉門帘。
屋裡比外面更暗,一股子混雜了潮濕土腥、陳舊被褥和淡淡草藥的味道撲面而來。光線從窗戶透進來,勉強能看清屋裡的輪廓。靠牆是一盤大炕,炕上鋪著破舊的草蓆,蓆子邊緣都磨爛了。炕上躺著個人,蓋著一床補丁摞補丁的舊被子。聽見喊聲,那人掙扎著想坐起來,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呻吟。
「娘,你別動,躺著。」那後生趕緊上前扶住。
丁冬九適應了昏暗的光線,看向炕上那人。是他的大姐,丁招娣。可眼前的婦人,比他比想像中更蒼老憔悴。頭髮都有不少白了,在腦後勉強挽了個小髻,用根木棍別著。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臘黃,兩頰深陷,眼皮浮腫,嘴唇乾裂起皮。身上蓋著的被子下,身形瘦小得幾乎看不出起伏。只有那雙正努力睜大、看向他的眼睛,在昏暗裡閃著微弱卻急切的光。
「冬……冬九?真是冬九?」丁招娣的聲音嘶啞虛弱,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她努力想撐起上半身,那後生連忙拿了個破舊枕頭墊在她背後。
「大姐,是我,冬九。我來看你了。」丁冬九趕緊走到炕邊,蹲下身,握住大姐從被子裡伸出來的、枯瘦冰涼的手。那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摸上去幾乎全是骨頭。
丁招娣反手緊緊抓住弟弟的手,力氣大得不像個病人。她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丁冬九的臉,像是要確認這不是夢,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順著深陷的臉頰往下流:「冬九……我的弟弟……你咋來了?你的腿……你的腿咋了?你回啥時候回來的?讓姐看看……」
她掙扎著想去掀被子看丁冬九的腿,卻被自己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咳得整個人蜷縮起來,臉色漲紅。那後生趕緊給她拍背,又端來一個破碗讓她喝口水順順。
「姐,你別動,我腿沒事,好了,你看,能走能站。」丁冬九心裡酸楚得厲害,強忍著,站起身在大姐面前走了兩步,又蹲下,「我好著呢,你放心。」剛才他習慣性的拉拉了腿,被姐看到了。
丁招娣止住咳嗽,喘著氣,看著弟弟穩穩噹噹的腿腳,枯黃的臉上露出一點像是放心的神色,可眼淚流得更凶了:「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吃苦了,我弟弟吃苦了……」
這時,屋裡另一個角落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丁冬九這才注意到,炕對面的牆根陰影里,還坐著個人。那人五十歲左右年紀,矮壯黝黑,脖子有點短,可能剛才就著窗戶透進來的那點微弱天光,笨手笨腳地修補一個破籮筐。這就是大姐夫趙大夯。他看見丁冬九,侷促地放下手裡的活兒,站起身,搓著粗糙的手,嘴唇動了動,才瓮聲瓮氣地憋出一句:「冬九來了?坐,坐。你姐老是念叨你!」
剛才迎丁冬九進來的後生,是老大趙滿倉。這時,門外又進來兩個年輕後生,一個十八九歲,一個十六七歲模樣,都跟趙滿倉一樣,穿著破舊單薄,面黃肌瘦,但眼神清亮。這是老二趙滿金和老三趙滿銀。兩人看見丁冬九,都有些靦腆,小聲叫了「舅舅」。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幾乎沒印象的瘸腿舅舅。
丁冬九放下背簍,先把那塊巨大的豆腐拿出來:「大姐,姐夫,帶點豆腐給你們嘗嘗。」
十斤重的一大塊白豆腐,在這窮家破院裡,顯得格外扎眼。趙大夯和三個兒子都看直了眼。丁招娣又是高興又是心疼:「哎呀,帶這多幹啥!這得花多少錢!你不給家裡留著吃啊?」
「自家做的,不值啥。」丁冬九又拿出乾菜和那包鹵下水,「這是自家曬的乾菜,這是昨兒滷的一點下水,給孩子們添個菜。」
鹵下水的香味一散開,三個年輕後生的喉結都不由自主地動了動。趙大夯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丁招娣拉著弟弟坐到炕沿上,仔細看他的腿,眼淚又下來了:「冬九,你這腿……真沒事了?咋弄的?吃苦了吧?」
丁冬九把對別人說過的那套說辭又說了一遍,重點強調現在腿好了,不礙事,還因禍得福學了手藝,家裡開了豆腐坊。
「開豆腐坊了?」丁招娣聽得又驚又喜,枯黃的臉上有了點血色,「好,好啊!我弟有出息了!這腿……值了!能吃飯了,姐就放心了!」她拉著弟弟的手,那手瘦得皮包骨頭,冰涼。丁冬九能感覺到,大姐是真的為他高興,那高興里,沒有一絲嫉妒,只有純粹的欣慰和放下心來的輕鬆。
丁冬九心裡更不是滋味。他看看這破敗的家,看看大姐病弱的身體,再看看三個年紀不小卻因為家窮連媳婦都說不上的外甥,沉聲道:「大姐,你這病,得治。不能硬扛著。」
丁招娣眼神黯了黯,勉強笑笑:「老毛病了,累的,養養就好。不礙事。」
「娘!」老大趙滿倉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年輕人的急切和心疼,「郎中都說了,您是累狠了,還有……還有婦人病,吃幾副藥,好好將養一段就能好!您就別硬撐了!」
老二趙滿金也道:「是啊娘,錢我們兄弟再掙,您的身子要緊!」
老三趙滿銀沒說話,只是看著娘,眼圈有點紅。
趙大夯在一旁悶聲道:「你娘就是捨不得錢。眼看……眼看攢的差不多了……」他聲音越說越低。
丁冬九明白了。這是攢著給兒子娶媳婦的錢,大姐寧肯自己病死,也捨不得動一分。這種「犧牲」,在這個時代的母親身上,太常見了,卻也讓人心碎。
「大姐,姐夫,聽我說。」丁冬九坐直了身子,語氣鄭重,「錢是掙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大姐要是身子垮了,這個家就真散了。滿倉他們娶媳婦是大事,可大姐的身子更是這個家的根!先把病治好,飯吃飽,身體養好了,咱們再一起想法子,給外甥們找營生,掙錢娶媳婦。光靠從嘴裡省、從身上刮,省到猴年馬月去?」
他看向三個外甥:「滿倉,滿金,滿銀,你們都是好孩子,知道心疼娘。舅舅今天把話放這兒,你們娘的病,必須治!娶媳婦的事,咱們一起想辦法!你們還年輕,有力氣,只要肯干,日子總能過起來!」
三個年輕人被舅舅這番話激得胸膛起伏,眼睛都亮了。趙大夯也抬起頭,有些茫然,又似乎被說動了。
丁招娣看著弟弟,看著兒子們,眼淚流得更凶了,但這次,眼淚里除了心酸,似乎也有了一點別的什麼。
丁冬九沒多逗留。他看得出來,大姐家要張羅一頓像樣的午飯都很費勁,他留下反而是負擔。臨走前,他悄悄把趙滿倉叫到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小串錢,整整二百文,塞到他手裡。這是他早上走的時候問王一梅要的,王一梅沒言語,拿給他了。
「滿倉,這錢你拿著,誰也別說,趕緊去給你娘抓藥,買點肉,給你娘補補身子。記著,吃飯要緊,身體是本錢。舅舅想辦法,看能不能給你們找點掙錢的門路。你娘好點了你來找我,有事,捎信到牛尾村。」
趙滿倉握著那沉甸甸的二百文錢,手都在抖。長這麼大,他也沒一次性拿過這麼多錢!他看著舅舅,這個瘸腿的、突然出現的舅舅,眼裡充滿了感激和一種找到依靠的激動,重重點頭:「舅,我記下了!謝謝舅!」
「一家人,不說謝。照顧好你娘。」丁冬九拍拍他的肩膀,又跟大姐、大姐夫和其他人告了別,背上空了許多的背簍,轉身離開了這個破敗卻讓他心裡沉甸甸的院子。
丁招娣被兒子扶著,一直送到院門口,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彎處,還久久站著。風吹亂了她花白的頭髮,可她的心,卻像是被弟弟帶來的那塊豆腐、那包肉、還有那番話,注入了一股久違的暖流和力量。
回去的路上,丁冬九走得很慢。寒風依舊刺骨,可他心裡卻像燒著一團火。大姐一家的困境,比他預想的還要艱難。但也不是毫無希望。三個外甥年輕,肯干,知道孝順,這就是最大的本錢。大姐夫雖然糊塗,但也不算壞人,現在年紀大了,兒子也頂事了,應該能聽勸。
種地是脫不了貧的,尤其是在趙家窪那種地方。這個道理,他這個現代人太清楚了。要想改變,必須做點別的營生。這個時代,士農工商,商排最末,地位不高。可對窮得吃不上飯的人來說,地位是虛的,吃飽肚子才是硬道理。
做什麼呢?豆腐?太遠,運輸不便。換的人多不多?蘑菇?需要條件。胰子皂?可以試試,但銷路有限。滷味?或許是個路子,本錢低,技術門檻有,但需要固定的客源和保鮮……
他邊走邊想,腦子飛快地轉著。得結合大姐家那邊的實際情況,找一條他們能上手、有賺頭、又能慢慢做大的路子。光給錢救急不行,得教他們掙錢的法子,給他們一個能持續來錢的營生。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山巒變成黑色的剪影。丁冬九加快了腳步。家裡,王一梅和爹娘還在等著,今天的豆腐乾還不知道壓沒壓,蘑菇還得看,胰子皂的模子得脫……一大堆活兒等著他。
「呼~」丁冬九深深吐出一口氣,為了這個家,也為了那幾個因為他(或者說原身)而「被犧牲」的姐姐們,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