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章 第一章 回鄉路

  第一章 回鄉路

  丁冬九一步步在官道上捱著,背上一個破包袱,腰裡掛個老葫蘆水壺。軍隊裡那幫人給他起外號叫「瘸老丁」,可這會兒你要在道上瞧見他,還真看不出哪兒瘸。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

  今兒個日頭好,暖烘烘地曬著脊梁骨,可這路是真他娘的熬人。從北邊大營出來,走了二十多天了,好不容易進了河南府地界,估摸著還得一兩天才能到嵩縣。他把背上的包袱又緊了緊——裡面沒啥值錢東西,就兩件硬得能戳破手皮的舊軍衣、一雙磨穿了底的舊鞋,還有幾個包好的干餅子。要說最金貴的,就是那把斷了兩寸尖的破軍刀了。

  那刀是好東西,他一上手就摸出來了——雖說尖兒斷了,可剩下那二尺來長的刀身,鋼口跟普通兵卒使的鐵片子壓根兒不是一個味兒。要是斷的那截還在,他說啥也得藏好了,不能讓上頭瞅見。

  丁冬九——這會兒該叫丁冬九了,雖然他腦子裡還時不時冒出「丁冬久」三個字——咧了咧嘴,笑得有點苦。前世那名字跟了他三十五年,到頭來落了個啥?加班加到頭頂見光,相親相到心都麻了,最後連著熬了幾個大夜,一睜眼就成了這個二十五歲的古代傷號。左腿讓馬踩了,骨頭碎得跟瓦碴子似的。

  軍醫來瞧過,直搖頭,說這腿算是廢了,往後能站起來就是燒高香。他躺那兒,心裡卻門兒清——那陣鑽心疼不知啥時候悄沒聲兒地退了,就剩下一片酸麻。他試著勾腳趾頭,能動;試著抬腿,也能抬起來一點。

  可他愣是沒吭聲。

  「老天爺可真會挑時候。」他低聲嘟囔了句,河南話順嘴溜出來,連他自己都一愣。穿越這事兒還搭了贈品——原主這腿傷莫名其妙就快好了。雖說不明白咋回事,可這是天大的好事,要真瘸著穿到這副身子裡,那才叫要命呢。

  剛過來那幾天,兩股記憶在腦子裡絞著勁兒,疼得他恨不能再死一回。原主丁冬九是個老實的莊稼漢,抓了壯丁上戰場,嚇得東躲西藏,亂劈亂砍中挨了一下。而他丁冬久,一個二十一世紀靠看修驢蹄子視頻解壓的程式設計師,就這麼稀里糊塗地占了人家身子。

  「也罷,也罷,」他又自言自語,「總比真沒了強。」

  他惜命,兩輩子都惜。上輩子熬夜那是沒法子,這輩子既然在亂世裏白撿一條命,那更得寶貝著。

  腿不疼了,可他得裝瘸——軍醫都說他站不起來了,那傷口雖說癒合了,可看著還是猙獰。他在傷病營里就想明白了:傷得太輕,還得拉上去拼命;傷得太重,興許就扔那兒沒人管了。得掐好那個度——瘸,但還能幹點輕活,不至於成個廢物。

  所以養傷那陣子,他一邊憑著點兒現代常識——其實也就是知道傷口要乾淨、發燒得想法子降溫——硬把這條腿從鬼門關拽回來;一邊人前瘸得厲害,獨處時才敢偷偷走幾步。後來他發覺腿是真好了,走路跟沒事人似的,可更得裝得像了。

  後來管事的瞅了他一眼,皺著眉說:「你這腿……上陣是甭想了,養馬去吧。」

  丁冬九心裡一松,臉上卻苦哈哈的:「大人,我還能……」

  「能個屁!牽馬都費勁!去馬廄!」

  就這麼著,他躲過了最後那幾場惡仗。後來大軍撤了,死的扔坑裡埋了,傷重的也有不少沒熬過來。他這種「瘸子」,領了二十三兩傷殘銀子,就給打發回鄉了。

  他心知肚明該是三十兩。一層層扒下來,到手裡就剩這些了。

  「二十三兩……」他摸了摸懷裡硬邦邦的銀子包,又按了按貼身縫在內衣里那幾小塊碎銀——原主攢的,「加上這一兩多,二十四兩齣頭。夠幹啥呢?」

  他心裡沒底。

  他只有原主的記憶,知道家在伏牛山那片,嵩縣牛尾村,知道家裡有啥人,爹娘姐妹。可那些記憶像隔了層毛玻璃,影影綽綽的,摸不著熱乎氣兒。

  在軍營里他聽說了,這個天下是大宋的,皇帝姓趙,可那名字跟他在歷史書上瞧過的對不上號。怪得很,不過也懶得琢磨了——人他都穿過來了,還有啥不可能的?

  這年頭人輕易動彈不得,沒路引哪兒也去不成,他也得有個落腳處,只能先奔原主老家。

  他自己那點兒本事更派不上用場——編程?連電都沒有。網際網路?做夢去吧。唯一覺著興許能用的,是前世看那些視頻:編筐、做醬、點豆腐、種地……那會兒當解壓看的,這會兒想想,說不定真能救命。就是後悔花了不少工夫看修驢蹄子。

  「活命……」他念叨著,找了塊路邊的石頭坐下,把左腿伸直了,輕輕揉著膝蓋。

  不疼,可他得揉,得裝出疼相。他撩起褲腿瞅了一眼,小腿上一道猙獰的紫紅色疤痕,像條蜈蚣趴在那兒。傷是真的,只是不知咋的就好了。

  「總比鋸了強。」他寬慰自己——雖然心裡知道沒人會給他鋸。

  歇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聽見後頭吱吱呀呀的響動。回頭一看,是個老漢趕著牛車慢悠悠地過來,車上堆著些麻袋,瞧著是糧食。

  丁冬九站起來,臉上堆起笑——那笑他練過,不能太精神,也不能太喪氣,得是那種「我慘是慘,可還能動彈」的勁兒。往前迎了兩步。

  「老叔,往哪去啊?」

  老漢打量他兩眼,瞧他一身舊軍衣,腿腳不利索,嘆了口氣:「往汝州那邊。你這是……傷兵?」

  「哎,傷了腿,打發回家哩。」丁冬九拍拍左腿,拍得挺重,其實一點兒不疼,「走不動了,老叔方便捎一段不?我給錢。」

  老漢擺擺手:「給啥錢,上來吧。都是可憐人。」

  丁冬九道了謝,故意爬得費勁,爬上牛車坐在麻袋邊上。牛車雖慢,可比走路強。他抱著包袱,眯著眼看路兩邊的地。

  麥子剛收過,地里剩著茬子,有些已經翻過了,露著黃褐色的土。遠處有村子,土坯房一片一片的,煙囪冒著細細的煙。這兒是伏牛山地面,牛尾村離嵩縣縣城不遠,坐牛車也就一個時辰的路。

  「家哪兒的?」老漢問。

  「嵩縣,伏牛山那邊,牛尾村。」

  「喲,嵩縣啊,知道知道。」老漢點點頭,「那是大縣城。那邊一串村子都挺有名,牛頭村、牛角村、牛肚村……一直到牛尾村。」

  丁冬九心裡鬆了點兒。原主記憶里牛尾村是個大村子,看來不假。大村子好,人多,消息靈通,做點小買賣也方便。

  「您去過?」他問。

  「去過,賣過糧。」老漢說,「那地方地勢平,地好,比我們那兒強。」

  丁冬九應著,腦子裡翻著原主的記憶。牛尾村確實平坦,伏牛山腳下一片平川,有條小河從村邊過,地也算肥。六畝地,三畝好地,三畝坡地,在這片算中等人家。

  「你這一路走回來的?」老漢又問。

  「走了二十多天了,有時候遇上好心人捎一段。」

  老漢咂咂嘴:「不容易。傷了腿還走這麼遠。家裡還有人?」

  「有,爹娘,媳婦,兒子。」丁冬九說著,心裡那股生分感又冒出來了。

  王一梅。

  原主的媳婦。記憶里是個圓臉年輕媳婦,身子結實,嗓門大,幹活利索。娶她的時候,老丁家花了高彩禮——五兩銀子,這幾乎是買斷一個人的價了。就因為王一梅娘家兄弟多,下面三個弟弟,村里人都說這種女人「腳蹤好」,能生兒子。丁家三代單傳了,瞅著王一梅長得壯實、家裡兒子多,咬牙娶了——正常村里娶個媳婦二兩銀子彩禮就夠。

  丁冬九心裡發澀。原主對王一梅說不上多熱乎,就是夜裡那點事兒,白天幹活吃飯。王一梅潑辣,有時候說話沖,可幹活是真利索。生了兒子丁成後,腰粗了一圈,臉也更圓了。

  「有兒子好啊,」老漢說,「有後,你這條命就算沒白掙。」

  「哎。」丁冬九應了一聲。

  兒子丁成,六歲了。原主當兵走的時候孩子才三歲剛過,抱著他的腿哭。眼下不知道還認不認得這個爹。

  還有爹娘。

  爹丁傳根,記憶里是個悶葫蘆老漢,腰早就彎了,一輩子土裡刨食。娘胡氏,身子一直不大好,一輩子生孩子,前後生了九個,前頭只養活了四個閨女。丁傳根以為自己要絕後了,胡氏三十一歲才生下原主這個兒子。冬天生的,所以起名叫冬九——第九個孩子。

  四個姐姐都嫁出去了,嫁得都平平常常,陪嫁兩床被子,彩禮錢攢一塊兒,修了現在家裡那院子——三間正房,一側廂房,一側灶房倉房,石頭根基土坯牆。在牛尾村里,也算能看過眼了。姐姐們就像潑出去的水,在婆家苦熬著,難得回娘家一趟。

  「都是為了我啊……」丁冬九心裡嘆了口氣。

  牛車吱吱呀呀地晃著,晃得人犯困。丁冬九抱著包袱,眼皮子發沉。他不敢真睡過去,手一直按著懷裡那銀子。

  除了那把斷刀,他其實還有一樣東西——一把銅哨子,是從敵軍一個小頭目身上摸來的,做得精緻,上頭還刻著些看不大懂的花紋。他本想留著,後來想了想,孝敬給管傷殘兵退伍的那個小官了。

  「大人,小的這腿……路上要是遇上歹人……」他當時說得可憐巴巴的。

  那小官掂了掂銅哨子,笑了:「你小子倒是機靈。行吧,那把破刀你帶著,防身。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惹了事,可別說打我這兒出去的。」

  「不敢不敢,謝大人!」

  就這麼著,刀留下了,哨子沒了。可他覺著值。要不然這刀肯定留不下,說不定還得治他個私藏軍械的罪。

  「到地方了。」老漢忽然說。

  丁冬九睜開眼,前頭是個岔路口,一條往西,一條繼續往南。

  「我往西去,你該往南了。」老漢勒住牛。

  丁冬九爬下車,故意爬得慢,顯得腿腳不利索。從懷裡摸出五個銅錢——這是路上換的零錢,用軍餉里一小塊碎銀換的,花用方便。

  「老叔,這點錢您買碗茶喝。」

  老漢推了兩下,收了:「你這孩子……行了,趕緊走吧,趁天還早。」

  丁冬九背好包袱,又恢復了那一瘸一拐的架勢,朝南邊的路走去。走出一段回頭看,老漢的牛車已經變成一個小黑點了。他這才稍微鬆快些,腿也不瘸那麼厲害了,可還是瘸著——習慣了,得裝到底。

  「還得裝啊……」他苦笑。

  不裝不行。這一路他見過流民,見過逃荒的,也見過不懷好意打量他的人。一個傷兵,瘸子,看著就好欺負。可他包袱里有刀,雖說斷了頭,砍人還是夠使的。有兩回有人想湊過來,他手就摸進包袱里,眼神狠起來——那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那幫人也就知趣地溜了。

  「活著真難。」他嘟囔。

  太陽偏西了,估摸著再走個把時辰就得找地方過夜。前頭應該有個鎮子,原主記憶里有——青山鎮,嵩縣邊上最後一個小鎮,過了鎮子就是平川地,離牛尾村就不遠了。

  又走了半個時辰,鎮子影影綽綽地露出來了。土牆,矮房子,一條主街。這時候天還沒黑透,街上還有人走動。

  丁冬九進了鎮子,先找落腳的地方。正經客棧住不起,太貴。找那種大車店,通鋪,一晚上兩三個銅板就成。

  問了兩家,找到了一處。店家是個老頭,瞅了瞅他:「傷兵?」

  「哎,回鄉的。」

  「通鋪一晚三文,管熱水。單間十文。」

  「通鋪就行。」

  老頭領他進後院,一大間屋子,土炕,能睡七八個人。這會兒還沒別人來,他挑了靠牆的位置,把包袱塞在頭底下當枕頭。

  「熱水在灶上,自個兒打。茅房在後頭。」老頭撂下話就走了。

  丁冬九打了熱水擦了把臉,又把左腳布襪子脫了。腳好好的,不腫不紅,可他還是輕輕揉了揉。夜裡躺下,枕著包袱,能覺著裡面刀的硬度。他睜著眼看房梁,蜘蛛網在角落裡晃晃悠悠的。

  又想起來了。

  前世那些事兒,像做夢一樣。辦公室里永遠亮著的燈,電腦屏幕上的代碼,外賣盒子堆在垃圾桶里。相親見過的那些姑娘,開頭還挺熱乎,後來聽說他加班多、掙得也不算多,就慢慢淡了。再後來他也懶得見了,累。

  最大的念想是晚上躺被窩裡看視頻。那些手工博主,編竹筐的,做黃豆醬的,滷水點豆腐的,還有種地的、修驢蹄子的……他看著那些手,那些簡單的傢伙什兒,覺著心裡頭靜,鬆快。

  「現在倒好,真要過那種日子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那種日子,視頻里看著解壓,真過起來怕是另一碼事。種地,他只有原主的記憶,自己上手可沒幹過。編筐?看是看過,自己照著那個保姆級教程編過一個小花籃,別的編不編得成還兩說。做醬點豆腐?興許能試試……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半夜有人進來,叮叮噹噹一通響,把他吵醒了。是幾個行腳的貨郎,大聲說笑著,聞著有酒氣。丁冬九沒動彈,裝睡。等那幾個人躺下打呼嚕了,他才又睡過去。

  天蒙蒙亮他就醒了。輕手輕腳起來收拾包袱,摸出個硬餅子啃了幾口,收拾利索了輕輕出門。

  老頭已經在灶房忙活了,見他這麼早,點點頭。丁冬九把葫蘆灌滿水,摸出三文錢放在桌上,走了。

  出了鎮子,路上人還少。他拄著昨晚撿的木棍,大步走。過了青山鎮就是平川地,路好走多了。原主記憶里從這兒到嵩縣,走得快半天,再到牛尾村——他邊走邊合計,估摸著得走到後晌。

  這條路他熟——是原主的記憶熟。哪兒該拐彎,哪兒有棵老槐樹,哪兒有條小河。他跟著記憶走,腿不疼,可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越來越濃。

  近鄉情怯?

  興許吧。更多的是茫然。回去幹啥?種地?他這腿得裝瘸,能種地嗎?二十三兩銀子,瞧著不少,可坐吃山空能撐幾天?家裡有爹娘,有媳婦兒子,多他一張嘴……這個年月,一兩銀子就是一千文,能買一百六十七斤糙米,或者一百二十五斤麥粉,或者四十斤好豬肉,或者二百五十尺最便宜的本色粗麻布——可那布幅寬還不到三尺,擱現在也就做一身衣裳的料。要是買棉布,也就八十到一百尺,一樣窄幅。鐵器貴得離譜,一把菜刀一百文,一把好鋤頭要五百文,鐮刀一把得一百二到一百五十文。所以他帶回來一把殘刀,還真不是擺設。誇張的是糖,說是白糖,其實就是黃乎乎的粗糖,最次等的也要六十文一斤。酒嘛,軍營里士卒喝的米酒二十文一斤,跟喝水差不離;低級將官喝的燒酒二百文一斤,他也有幸嘗過一小口,跟現代白酒差不離了。據說還有更貴的,那他就夠不著了,估摸跟現代一個理兒,好酒有牌子錢。這些都是他穿過來後慢慢捋原主記憶,再搭上回家這二十來天一路打問出來的行情。

  「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他咬咬牙。嵩縣確實是個大縣城,挺熱鬧繁華。他繼續往牛尾村趕。

  中午在路邊歇腳,就著涼水啃餅子。水是從河裡舀的,清亮亮的。他洗了把臉,看著水裡的倒影。

  長方臉,單眼皮,眉毛淡,嘴唇有點乾裂。二十五歲的人,看著像三十。頭髮倒是濃密——比前世強,前世他三十就開始禿了。

  「丁冬九……」他對著水裡的人說,「我替你活了,你放心,你爹娘媳婦兒子,我儘量照顧好。」

  水裡的人不會回答。

  順著縣城往前面幾個村子的大道走到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前頭顯出來一片村子——大片大片的土坯房,有瓦頂有草頂。村邊有條河,泛著光。村口有棵大槐樹,樹下影影綽綽坐著人。

  牛尾村。

  百十戶人家,算大村子了。這會兒正做晚飯,煙囪冒著煙,遠處隱約有狗叫雞叫。

  丁冬九站在路上看了很久。

  心跳得厲害。他深吸了幾口氣,重新背好包袱,拄著棍子,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這回瘸得特別厲害,幾乎是一步一拖。

  進村的路是土路,平整些,看著常走車。幾個在村口玩泥巴的孩子瞧見他,停下不玩了,盯著他看。一個老頭坐在大槐樹底下的石頭上抽旱菸,眯著眼瞅他。

  丁冬九認得,是村裡的三爺。

  「三爺。」他喊了一聲,嗓子有點啞。

  三爺眯著眼瞅了半天,忽然站起來:「你……你是傳根家的冬九?」

  「哎,是我。」

  「哎呀!冬九回來了!你咋……你這腿……」三爺走過來,看著他瘸得厲害的樣子,嘆了口氣,「能活著回來就好,就好啊!」

  消息傳得飛快。丁冬九還沒走到家門口,就有人往他家裡跑了。他慢慢走著,路過幾戶人家,有人探出頭來看,指指點點。

  「冬九回來了?」

  「看著腿瘸了……」

  「能回來就不賴了,聽說死了老多……」

  他低著頭只管走。手心也出汗了。

  拐過一個彎,看見那院子了。石頭根基,土坯牆,三間正房,東邊是廂房,西邊是灶房和倉房。院牆是土壘的,不高,能看見院裡。房子比起周圍一些人家齊整些。

  門開著。

  一個老漢衝出來,是爹丁傳根。腰更彎了,頭髮全白了,站在門口看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

  接著是個婦人,王一梅。她比記憶里黑了些,臉圓圓的,繫著圍裙,手還是濕的。看見他,愣住了,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一個男孩從她身後鑽出來,六歲了,個子不高,怯生生地看著他。

  丁成。

  丁冬九走到門口,看著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倒是王一梅先開口了,聲音啞啞的:「你……你回來了?」

  丁傳根這才上前一步,抓住他胳膊,上下打量:「腿……腿咋了?」

  「傷了,養好了,就是有點瘸。」丁冬九說,努力讓聲音穩著。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丁傳根重複著,眼睛也濕了。

  王一梅抹了把眼睛,拉過丁成:「成兒,叫爹。」

  丁成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叫了句:「爹。」

  丁冬九心裡一酸,蹲下身——蹲得慢,腿其實不疼,可他得裝出疼的樣子。他從懷裡摸出塊糖,是在鎮上買的,用油紙包著,已經有點化了。

  「給。」

  丁成看看糖,又看看娘。王一梅點點頭,他才接過去,小聲說:「謝謝爹。」

  「進屋,進屋說。」丁傳根拉他。

  丁冬九站起來,一瘸一拐地進院。堂屋裡,娘胡氏從裡屋出來,扶著門框,人瘦瘦小小的,頭髮也白了,瞧見他,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九兒……我的兒啊……」

  丁冬九走過去扶住她:「娘,我回來了。」

  胡氏摸著他的臉,他的手,又去看他的腿,哭得說不出話來。

  一家人進屋坐下。王一梅去倒水,丁成靠在門邊,小口小口地舔著糖。

  丁傳根看著他:「仗打完了?」

  「打完了。我傷了腿,就讓我回來了。」

  「發了傷殘銀子沒?」

  「發了,二十三兩。」丁冬九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個銀子包擱在桌上。

  油紙包著,打開,裡面是兩錠銀子和一些碎銀。在昏暗的屋裡泛著微微的光。

  丁傳根和王一梅都看著那銀子,沒吭聲。胡氏還在抹眼淚。

  好一會兒,丁傳根說:「收起來吧!你腿換來的。」

  王一梅起身:「我去做飯,今晚吃麵。」

  她出去了,丁成也跟著出去了。堂屋裡就剩爹娘和丁冬九。

  胡氏拉著他的手問這問那。丁冬九挑著說,傷咋養的,咋活下來的,路上咋走的。那些血腥的,他一個字沒提。

  丁傳根抽著旱菸,沉默地聽著。

  晚飯是麵條,稀的,裡頭有幾片菜葉子。王一梅給他碗底臥了個雞蛋。丁成眼巴巴地看著,丁冬九把雞蛋夾成兩半,給他一半。

  「你吃,你腿不好。」王一梅說。

  「孩子長身體。」丁冬九說。

  丁成看看娘,又看看雞蛋,小聲說:「謝謝爹。」

  夜裡,丁冬九躺在他和王一梅的屋裡。東廂房不大,土炕,一張舊桌子,一個木箱子。王一梅在灶房收拾,丁成跟爺爺奶奶睡去了。

  他洗了臉洗了腳擦了擦身子,覺得鬆快不少,躺在炕上瞅著黑乎乎的房頂,聞著屋裡那股熟悉的土腥味、霉味,還有鋪蓋上的汗味兒。

  回來了。

  真回來了。

  門響了,王一梅進來,摸黑點上油燈。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她脫了外衣,穿著中衣上炕,離他有一點距離。她身上帶進來一股潮乎乎的水汽——想是也偷偷擦洗過了。

  兩人都沒說話。

  好一會兒,王一梅低聲問:「腿……還疼不?」

  「有時候疼,陰天下雨疼得厲害些。」丁冬九說。這是實話,雖然腿好了,可原主記憶里傷腿的人都這麼說。

  「能走路就行。」她頓了頓,「家裡地里我一個人忙不過來,爹腰不行了,娘更不用說。你回來了,好歹能幫著點兒。」

  「嗯。」

  「那銀子……你打算咋辦?」

  丁冬九想了想:「先放著。看看能幹點啥。我這腿養養就行,能走路,重活幹不了,輕省的能行。」

  王一梅側過身看他:「你不走了吧?」

  「不走了。」

  「那就好。」她說,聲音有點發哽,翻過身去,「睡吧。」

  油燈吹滅了。黑暗裡丁冬九睜著眼。王一梅也睜著眼。

  男人離家這麼長時間沒沾過女人身,王一梅心裡有數,村里結了婚的女人都說男人飯可以不吃,炕上那點事一頓都省不下。

  可沒動靜。

  是累了?還是……傷了腿?……連帶?

  王一梅睜著眼想了半天,後來實在撐不住,睡過去了。

  窗外有風聲,遠遠的狗叫。身邊女人的呼吸漸漸勻了,睡著了。

  丁冬九輕輕起身,摸到炕邊的包袱,掏出那把斷刀。黑暗裡刀身冰涼,他摸著那道斷口,粗糙的,不齊整的。

  明天得把這刀藏起來,銀子也得尋個穩妥地方。他腿好了這事兒,先不急說。

  他躺回去,閉上眼。

  前世的代碼,今生的戰場,都遠了。如今他是丁冬九,牛尾村的丁冬九,「瘸了腿」的老兵,有爹有娘有媳婦有兒子。

  路還長,日子還得過。他腿好了,這是老天爺給的本錢,得用在刀刃上。

  他想起那些視頻,編筐的手,做醬的缸,豆腐坊里的熱氣,田裡的莊稼。

  慢慢來,總能活下去,還能活得好點。

  窗外月亮出來了,月光從破窗戶紙漏進來,在地上鋪了白晃晃一片。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