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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泥石流

  山下傳來的聲音像千軍萬馬奔騰,悶雷一樣滾過來,地面都在抖。

  林川站在山頂的邊緣往下看,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

  泥漿裹挾著石塊和樹木,順著山溝往下沖,速度快得嚇人。

  棚子裡的人全醒了。

  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喊著家裡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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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德貴從棚子裡衝出來,光著腳踩在泥地里,臉色煞白。

  「林川!下面怎麼樣了?」

  「泥石流,從北坡下來的,衝著村子去了。」

  張德貴的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村子……村子裡還有人沒上來嗎?」

  林川沒回答,他閉上眼睛,異能全力運轉,感知著山下的一切。

  活物的氣息,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在泥漿和廢墟底下掙扎。

  兩處。

  一處在村東頭,一處在村口偏北的位置。

  他睜開眼睛,轉身就往山下跑。

  張德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瘋了?下面全是泥石流,你下去就是送死!」

  林川甩開他的手,聲音很沉。

  「下面還有活人。」

  「誰?誰沒上來?」

  「劉翠花,還有張老三家的。」

  張德貴的嘴張了張,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劉翠花……她不是不信嗎?昨天通知的時候她罵你是瘋子。」

  「罵歸罵,不能看著人死。」

  林川說完這句話,拔腿就往山下沖。

  張鐵栓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拽住他。

  「哥,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上面,看好棚子,看好我媳婦。」

  「可是……」

  「聽話!」

  林川一聲低喝,張鐵栓的手鬆開了。

  他看著林川的背影消失在暴雨和黑暗裡,攥緊了拳頭。

  蘇婉兒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棚子口,手扶著門框,肚子頂在前面,臉色發白。

  「他下去了?」

  張鐵栓回過頭,點了點頭。

  「嫂子,你別擔心,哥那身手,沒事的。」

  蘇婉兒沒說話,手指攥著門框的木頭,指節發緊。

  山下,林川踩著泥水往村子的方向走。

  泥漿已經齊膝深了,每走一步都要費力氣把腿從泥里拔出來。

  雨還在下,打在臉上生疼。

  他手裡撐著一根碗口粗的竹竿,一邊探路一邊往前走。

  異能在體內全力運轉,像一盞燈,在黑暗中照亮了周圍的一切。

  他能感覺到泥漿底下的石頭,能感覺到倒塌的房梁,能感覺到被沖歪的大樹。

  還有那兩團微弱的生命氣息,一遠一近。

  近的那個在村口偏北,是張老三家的。

  林川調整方向,先往近處走。

  泥水越來越深,到了腰的位置,冰冷刺骨,凍得人骨頭都在疼。

  他咬著牙往前趟,一步一步地挪。

  走了大概一刻鐘,他看見了張老三家的房子。

  或者說,曾經是房子的東西。

  土坯牆塌了大半,只剩下一面牆還立著,搖搖欲墜。

  屋頂的椽子歪七扭八地搭在泥漿上面,像一堆亂柴。

  「張老三!」

  林川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泥漿底下傳來微弱的回應。

  「這……這兒……救命……」

  聲音從那面還沒倒的牆後面傳來。

  林川繞過去,看見張老三和他婆娘縮在牆角,半個身子埋在泥里,臉上全是血和泥漿。

  「別動,我來拉你們。」

  林川把竹竿橫過去,讓張老三抓住。

  「抓緊了,我往外拽!」

  張老三死死攥住竹竿,林川雙臂一較勁,把一百多斤的漢子連同裹在他身上的泥漿一起拖了出來。

  他又拽了張老三婆娘,兩個人癱在泥水裡直哆嗦。

  「能走不?」

  「能……能走。」

  張老三的牙齒打著顫,扶著牆站起來。

  「往山上走,順著這條路一直往上,別停。」

  林川把竹竿塞給他,自己轉身又往村東頭的方向走。

  那邊的生命氣息更微弱了,斷斷續續的,像風中的燭火。

  泥水更深了,到了胸口的位置。

  林川半游半走地往前挪,胳膊劃開泥漿,每一下都費盡全力。

  終於,他聽見了哭聲。

  尖銳的,嘶啞的,帶著絕望的哭喊。

  「救命啊……誰來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是劉翠花的聲音。

  林川站在齊胸深的泥水裡,看著前方那間半塌的屋子。

  劉翠花趴在歪斜的房樑上,半個身子泡在泥漿里,兩隻手死死抓著那根木頭,指甲都劈了。

  她看見了黑暗中走過來的人影,哭得更大聲了。

  「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閃電劈過天空,照亮了林川的臉。

  劉翠花看清了來人是誰,哭音效卡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

  「林……林川?」

  林川站在泥水裡,看著她,沒動。

  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表情看不分明。

  劉翠花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和泥水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林川,救救我,求你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的手在房樑上滑了一下,身子往泥漿里沉了幾寸,嚇得她尖叫起來。

  「我不想死,林川,你救救我,我給你磕頭,我給你當牛做馬!」

  林川往前走了一步,泥水沒過了他的胸膛。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劉翠花的胳膊。

  劉翠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兩隻手瘋了一樣扒住他的胳膊,指甲嵌進他的肉里。

  「別鬆手……別鬆手……」

  林川咬著牙把她從房樑上拽下來,一隻胳膊箍住她的腰,往後退。

  泥漿的吸力大得嚇人,每退一步都像在跟整座山較勁。

  劉翠花趴在他肩膀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

  「別嚎了,抓緊我,別鬆手!」

  林川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青筋從脖子一直爆到額角。

  他一步一步地往回退,泥水從胸口退到腰間,又從腰間退到膝蓋。

  走到淺水區的時候,他把劉翠花往地上一放。

  劉翠花癱在泥地里,四肢攤開,大口大口地喘氣,哭聲變成了乾嚎。

  「往山上走,順著路一直走,別停。」

  林川蹲下來看了她一眼,語氣冷得跟這泥水一樣。

  「今天這條命,是我還給義父的,跟你沒關係。」

  劉翠花張著嘴,想說什麼,被泥水嗆得咳了半天。

  林川沒再看她,站起來轉身就走。

  ……

  他得回山上去了,蘇婉兒還在上面等著他。

  暴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上爬,渾身上下全是泥漿,分不清哪裡是衣裳哪裡是皮膚。

  後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碎石劃了幾道口子,血混著泥水往下淌,他渾然不覺。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人影站在山路上。

  蘇婉兒。

  她撐著一根木棍,挺著大肚子,站在雨里。

  林川的腳步快了幾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她面前。

  「你怎麼出來了?」

  他的聲音有點啞,雨水灌進嘴裡帶著泥腥味。

  蘇婉兒沒回答,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頭冰涼的。

  「回來就好。」

  她的聲音很輕,被雨聲蓋住了大半,但林川聽得清清楚楚。

  他一把將她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

  「走,回棚子裡去,你不能淋雨。」

  蘇婉兒被他半抱半扶著往回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山下。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雨聲和泥水翻湧的悶響。

  「人救回來了?」

  「救回來了。」

  「劉翠花?」

  「嗯。」

  蘇婉兒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你這個人,嘴上說不管,身子比誰都誠實。」

  林川沒接話,把她往棚子裡送。

  張鐵栓迎上來,看見林川那副模樣,倒吸了一口涼氣。

  「哥,你後背……」

  「沒事,皮外傷。」

  林川把蘇婉兒安頓在乾草堆上,拿被子把她裹嚴實了。

  「別再出來了,外頭冷。」

  蘇婉兒拉住他的手,往下一拽。

  「你也坐下來歇會兒,渾身都濕透了。」

  林川在她身邊坐下來,靠著棚子的木樁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外面的雨還在下,悶雷一聲接一聲地滾過天際。

  山下的泥石流還在流,那聲音沉悶而持續,像一頭巨獸在吞噬一切。

  蘇婉兒靠在他肩膀上,手搭在肚子上,裡頭的孩子安靜了,不踢了。

  「川哥。」

  「嗯。」

  「咱家的房子,是不是沒了?」

  林川沉默了兩息。

  「沒了也沒事,等水退了,我重新蓋,蓋個更大的。」

  蘇婉兒嗯了一聲,把臉埋進他濕漉漉的肩窩裡。

  「蓋大點,孩子要有自己的屋子。」

  「行。」

  林川的手覆在她肚子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被子傳過去。

  ……

  天快亮的時候,雨小了些。

  林川站起來走到棚子外面,往山下看了一眼。

  晨光微弱,照出了山下的景象。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磐石嶺的低洼地帶,已經變成了一片泥塘。

  那些土坯房,那些院牆,那些他走了兩年的村道,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渾濁的泥漿,夾雜著斷裂的木頭和碎石,鋪滿了整個山谷。

  張德貴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到了他旁邊,看著山下,老淚縱橫。

  「完了,全完了……」

  林川沒說話,眼睛眯著,看著那片廢墟。

  過了好一會兒, he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村長,房子沒了可以再蓋,人還在就行。」

  張德貴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眼淚,轉頭看著他。

  「林川,幸虧你提前讓大伙兒撤了,要不然今天……」

  他說不下去了,嗓子眼堵得慌。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雨停了,我下去看看情況,看還有沒有能用的東西。」

  張德貴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棚子裡的村民陸陸續續醒了。

  有人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當場就哭出了聲。

  「我的房子……我的糧食……」

  「老天爺啊,這可怎麼活啊!」

  哭聲此起彼伏,在山頂上迴蕩。

  林川站在那裡,背對著所有人,看著山下那片泥塘。

  風吹過來,帶著泥腥味和腐木的氣息。

  他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磐石嶺沒了,但磐石嶺的人還在。

  只要人在,他就能把這一切重新建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