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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跑了

  我和老王從出租屋跑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城中村的巷子裡路燈昏黃,地上坑坑窪窪的,我踩了一腳泥,鞋都濕了。

  老王跑在前面,我跟著他,兩個人在巷子裡七拐八拐,跟做賊似的。

  「你慢點!」我喊。

  「你快點!」他頭也沒回。

  操,這老東西跑起來比我還快。

  到了巷口,我攔住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就往上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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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看了我們一眼:「去哪兒?」

  「車站!城東汽車站!」

  「哪個車站?城南也有一個。」

  「城東!」老王說。

  車開了。我坐在後排,喘著粗氣,腦子裡全是阿秀。

  她跑啥?劉哥找人來店裡鬧,她跑啥?

  欠條都撕了,她還怕啥?

  我掏出手機給阿秀打電話。關機。又打,還是關機。

  「別打了,」老王說,「她關機了。」

  「我知道。」

  我把手機攥在手裡,手心全是汗。

  車開了二十分鐘,到了城東汽車站。老王付了錢,我倆下車。

  車站廣場上空蕩蕩的,幾盞路燈亮著,地上鋪著灰白色的光。

  候車室關門了,售票窗口也關了。

  幾輛長途大巴停在站前廣場邊上,黑黢黢的,跟睡著了的巨獸似的。

  沒人。阿秀不在。

  我站在廣場上,四處張望,沒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她會不會坐車走了?」老王問。

  「不知道。小月說她往車站方向跑了,不一定來了這兒。」

  「那去哪兒了?」

  「不知道。」

  我蹲下來,點了一根煙。抽菸的手在抖。

  老王站在我旁邊,也點了一根。

  兩個人蹲在車站廣場上抽菸,跟兩個流浪漢似的。風吹過來,菸灰飄了一地。

  「老王。」

  「嗯。」

  「你說她會不會想不開?」

  「不會。」

  「為啥?」

  「她要是想不開,就不會跑。跑就是想活。」

  我想了想,好像有點道理。想死的人不跑,找個沒人的地方就了結了。

  跑的人是想活,想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可她能躲哪兒去?

  她在這個城裡,除了我,還有誰?

  不對,她還有劉哥。可她躲的就是劉哥。

  「她會不會回老家了?」我問。

  「她老家在哪兒?」

  「不知道。我娘當年跑到哪兒生的她,我哪知道。」

  老王把煙掐了,站起來。

  「先回去。明天再說。她手機開機了會找你。」

  我蹲在那兒,沒動。

  「走吧。」他拉我。

  我站起來,腿蹲麻了,一個趔趄差點摔了。老王扶住我,沒鬆手。

  兩個人就那樣站著,他的手摟著我的腰,我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阿蓮,你聽我說。你妹妹不是小孩子。她跑得掉,就是不想讓你找到。她想讓你找到,就不會跑。」

  「那她打電話給我啊。」

  「她關機了。關機就是不想讓人找到。包括你。」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啥,又咽回去了。

  他說得對。阿秀關機了,不是只關劉哥的機,是關了所有人的機。

  包括我。她不想讓我找到她。

  為啥?怕連累我?

  操。

  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半夜了。

  小麗的房間燈還亮著,裡頭有音樂聲,放的是那種很吵的DJ。

  我敲了敲門,音樂停了,小麗開門,穿著睡衣,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

  「你倆大半夜跑哪兒去了?」

  「找我妹妹。」

  「找著了?」

  「沒。」

  她看了我一眼,讓開門口。

  「進來坐。」

  我和老王進去了。

  小麗的房間比我們的大,一張大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桌上擺滿了化妝品。

  牆上貼著一張海報,是個光膀子的男人,肌肉一塊一塊的,看著跟牛蛙似的。

  「你妹妹咋了?」小麗坐在床上,翹著二郎腿。

  我把阿秀的事跟她說了——劉哥找人去店裡鬧,阿秀跑了,手機關機。

  小麗聽完,從床頭摸出一根煙點上。

  「你妹妹跑是對的。劉哥那個人,不好惹。」

  「你知道他?」

  「聽說過。他在我們KTV也有熟人。那種人,手長,嘴甜,心黑。你妹妹跟他,早晚出事。」

  「那她現在能去哪兒?」

  小麗想了想。

  「城東有幾個城中村,房租便宜,不要身份證。她要是想躲,肯定去那種地方。」

  「你能幫我找嗎?」

  「我幫你打聽打聽。不一定能找到。」

  「謝了。」

  「別謝。請我吃飯就行。」

  「行。」

  回到自己屋,我洗了澡,躺在床上。老王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隔壁小麗的音樂又響起來了,咚咚咚的,震得牆都在抖。

  我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水漬還在,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

  阿秀在哪兒?她吃飯了沒有?

  她身上有錢嗎?她一個人怕不怕?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裡轉,轉得我頭疼。

  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機響了。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心跳得厲害。

  「餵?」

  「姐,是我。」

  阿秀的聲音。沙啞的,像是哭過,又像是一夜沒睡。

  「阿秀!你在哪兒?」

  「我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你別來找我。」

  「為啥?」

  「劉哥的人在找我。你來了,他們也會找到你。」

  「我不怕。」

  「我怕。」

  我握著手機,手在抖。

  「阿秀,你聽我說。欠條撕了,你不用怕他。」

  「他不光是因為欠條。還有別的事。」

  「啥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你去找孫總了。孫總罵了他,扣了他的錢。他把帳算在我頭上了。」

  操。

  「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不行。你來了,他就知道你在幫我。他會找你麻煩。」

  「我不怕他。」

  「我怕。姐,我就你一個親人了。你不能出事。」

  我的眼眶熱了。操,不能哭。

  「那你打算咋辦?」

  「我先躲一陣子。等風頭過了,我再找你。」

  「你身上有錢嗎?」

  「有。」

  「夠花嗎?」

  「夠。」

  「你保證,每天給我打個電話。不接電話也行,發個簡訊。」

  「行。」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把手機攥得緊緊的。

  老王醒了,看著我。

  「找著了?」

  「嗯。她說躲一陣子。」

  「安全就行。」

  「她說劉哥把帳算在她頭上了。」

  老王沒說話。

  「老王,你說劉哥會不會找到她?」

  「找不到。城東那麼大,躲一個人容易。」

  「可萬一……」

  「沒有萬一。你妹妹不是傻子。」

  我嘆了口氣。他不是傻子,可她是女人。

  一個女人,在城裡躲一個有錢有勢的男人,能躲多久?

  那天下午,紅姐又來了飯館。

  她穿了一件紅毛衣,燙著大波浪,手裡夾著一根煙,站在門口朝我招手。

  「阿蓮,出來。」

  我把抹布放下,走出去。她遞給我一根煙,自己點了一根。

  「你妹妹的事,我聽說了。」

  「你咋聽說的?」

  「小麗跟我說的。我們認識。」

  操,這城裡的人,都串通一氣了。

  「她沒事吧?」紅姐問。

  「沒事。躲著呢。」

  「那就好。」紅姐抽了口煙,「我跟你說的事,你想好了沒?」

  「啥事?」

  「來我這兒上班。洗浴中心。工資比你端盤子高。」

  「多高?」

  「底薪四千,加提成。一個月能拿五六千。」

  五六千。比我端盤子翻一倍。

  「幹啥活?」

  「服務員。送毛巾、遞水、招呼客人。不累。」

  「有沒有那種事?」

  「啥事?」

  「就是……不正經的那種。」

  紅姐笑了,笑得煙都差點掉了。

  「你想多了。我們那是正規洗浴中心。二樓按摩也是正規的。不正規的隔壁那家,你別走錯門就行。」

  我想了想。

  「行。我去。」

  「明天來上班。我讓前台給你準備工服。」

  紅姐走了。我站在飯館門口,把煙抽完。

  五六千一個月。

  加上老王的兩三千,夠花了。

  攢幾個月,能給阿秀還債——不對,欠條撕了,沒債了。

  攢幾個月,能租個大點的房子,不用兩個人擠一米二的床。

  晚上,我跟老王說了換工作的事。他聽完,點了一根煙。

  「洗浴中心?」

  「嗯。」

  「正規的?」

  「正規的。紅姐說了,正規的。」

  「那就行。」

  「你不高興?」

  「沒有。」

  「那你臉咋這麼臭?」

  「我沒臭。」

  「你臭了。」

  他把煙掐了,翻了個身,面朝牆。

  「老王。」

  「嗯。」

  「你怕我在洗浴中心認識有錢人,跟人跑了?」

  他沒說話。

  「你說話啊。」

  「不怕。」

  「那你轉過來。」

  他轉過來,面朝我。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那張老臉,褶子一道一道的,眼袋耷拉著。可他的眼睛還是那樣,看著就讓人踏實。

  「我真不怕。」他說,「你跑不了。」

  「憑啥?」

  「你跑了,誰給我暖被窩?」

  我笑了。他也笑了。

  窗外,隔壁小麗又開始了。叫聲跟殺豬似的,整棟樓都能聽見。

  「她今天叫得比昨天還早。」我說。

  「你也叫一個。」

  「滾。」

  第二天一早,我換上新工服,去了紅姐的洗浴中心。

  紅姐在門口等我,領著我往裡走。

  大廳很寬敞,金碧輝煌的,地上鋪著大理石,頂上吊著水晶燈。

  我穿著平底鞋走在大理石上,腳底打滑,差點摔了。

  「小心點。」紅姐扶了我一把。穿過大廳,到了更衣室。

  紅姐指著柜子說這是你的,又給了我一條毛巾,一套工服。

  「換好了出來,我帶你認識一下同事。」

  我換好工服出來,走廊里站著幾個姑娘,穿著跟我一樣的工服,有的在說笑,有的在玩手機。

  紅姐拍了拍手。「這是新來的阿蓮。你們多關照。」

  幾個姑娘看了我一眼,有的點了點頭,有的沒反應。

  其中一個燙著頭髮的姑娘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阿蓮?紅姐老提起你。」她伸出手,「我叫小月。」

  我愣了一下。

  小月?阿秀那個同事小月?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你是……阿秀她姐?」

  「你是給阿秀報信那個小月?」

  「嗯。」

  操,這城裡真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