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王從出租屋跑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城中村的巷子裡路燈昏黃,地上坑坑窪窪的,我踩了一腳泥,鞋都濕了。
老王跑在前面,我跟著他,兩個人在巷子裡七拐八拐,跟做賊似的。
「你慢點!」我喊。
「你快點!」他頭也沒回。
操,這老東西跑起來比我還快。
到了巷口,我攔住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就往上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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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是個中年男人,看了我們一眼:「去哪兒?」
「車站!城東汽車站!」
「哪個車站?城南也有一個。」
「城東!」老王說。
車開了。我坐在後排,喘著粗氣,腦子裡全是阿秀。
她跑啥?劉哥找人來店裡鬧,她跑啥?
欠條都撕了,她還怕啥?
我掏出手機給阿秀打電話。關機。又打,還是關機。
「別打了,」老王說,「她關機了。」
「我知道。」
我把手機攥在手裡,手心全是汗。
車開了二十分鐘,到了城東汽車站。老王付了錢,我倆下車。
車站廣場上空蕩蕩的,幾盞路燈亮著,地上鋪著灰白色的光。
候車室關門了,售票窗口也關了。
幾輛長途大巴停在站前廣場邊上,黑黢黢的,跟睡著了的巨獸似的。
沒人。阿秀不在。
我站在廣場上,四處張望,沒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她會不會坐車走了?」老王問。
「不知道。小月說她往車站方向跑了,不一定來了這兒。」
「那去哪兒了?」
「不知道。」
我蹲下來,點了一根煙。抽菸的手在抖。
老王站在我旁邊,也點了一根。
兩個人蹲在車站廣場上抽菸,跟兩個流浪漢似的。風吹過來,菸灰飄了一地。
「老王。」
「嗯。」
「你說她會不會想不開?」
「不會。」
「為啥?」
「她要是想不開,就不會跑。跑就是想活。」
我想了想,好像有點道理。想死的人不跑,找個沒人的地方就了結了。
跑的人是想活,想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可她能躲哪兒去?
她在這個城裡,除了我,還有誰?
不對,她還有劉哥。可她躲的就是劉哥。
「她會不會回老家了?」我問。
「她老家在哪兒?」
「不知道。我娘當年跑到哪兒生的她,我哪知道。」
老王把煙掐了,站起來。
「先回去。明天再說。她手機開機了會找你。」
我蹲在那兒,沒動。
「走吧。」他拉我。
我站起來,腿蹲麻了,一個趔趄差點摔了。老王扶住我,沒鬆手。
兩個人就那樣站著,他的手摟著我的腰,我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阿蓮,你聽我說。你妹妹不是小孩子。她跑得掉,就是不想讓你找到。她想讓你找到,就不會跑。」
「那她打電話給我啊。」
「她關機了。關機就是不想讓人找到。包括你。」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啥,又咽回去了。
他說得對。阿秀關機了,不是只關劉哥的機,是關了所有人的機。
包括我。她不想讓我找到她。
為啥?怕連累我?
操。
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半夜了。
小麗的房間燈還亮著,裡頭有音樂聲,放的是那種很吵的DJ。
我敲了敲門,音樂停了,小麗開門,穿著睡衣,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
「你倆大半夜跑哪兒去了?」
「找我妹妹。」
「找著了?」
「沒。」
她看了我一眼,讓開門口。
「進來坐。」
我和老王進去了。
小麗的房間比我們的大,一張大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桌上擺滿了化妝品。
牆上貼著一張海報,是個光膀子的男人,肌肉一塊一塊的,看著跟牛蛙似的。
「你妹妹咋了?」小麗坐在床上,翹著二郎腿。
我把阿秀的事跟她說了——劉哥找人去店裡鬧,阿秀跑了,手機關機。
小麗聽完,從床頭摸出一根煙點上。
「你妹妹跑是對的。劉哥那個人,不好惹。」
「你知道他?」
「聽說過。他在我們KTV也有熟人。那種人,手長,嘴甜,心黑。你妹妹跟他,早晚出事。」
「那她現在能去哪兒?」
小麗想了想。
「城東有幾個城中村,房租便宜,不要身份證。她要是想躲,肯定去那種地方。」
「你能幫我找嗎?」
「我幫你打聽打聽。不一定能找到。」
「謝了。」
「別謝。請我吃飯就行。」
「行。」
回到自己屋,我洗了澡,躺在床上。老王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隔壁小麗的音樂又響起來了,咚咚咚的,震得牆都在抖。
我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水漬還在,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
阿秀在哪兒?她吃飯了沒有?
她身上有錢嗎?她一個人怕不怕?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裡轉,轉得我頭疼。
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機響了。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心跳得厲害。
「餵?」
「姐,是我。」
阿秀的聲音。沙啞的,像是哭過,又像是一夜沒睡。
「阿秀!你在哪兒?」
「我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你別來找我。」
「為啥?」
「劉哥的人在找我。你來了,他們也會找到你。」
「我不怕。」
「我怕。」
我握著手機,手在抖。
「阿秀,你聽我說。欠條撕了,你不用怕他。」
「他不光是因為欠條。還有別的事。」
「啥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你去找孫總了。孫總罵了他,扣了他的錢。他把帳算在我頭上了。」
操。
「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不行。你來了,他就知道你在幫我。他會找你麻煩。」
「我不怕他。」
「我怕。姐,我就你一個親人了。你不能出事。」
我的眼眶熱了。操,不能哭。
「那你打算咋辦?」
「我先躲一陣子。等風頭過了,我再找你。」
「你身上有錢嗎?」
「有。」
「夠花嗎?」
「夠。」
「你保證,每天給我打個電話。不接電話也行,發個簡訊。」
「行。」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把手機攥得緊緊的。
老王醒了,看著我。
「找著了?」
「嗯。她說躲一陣子。」
「安全就行。」
「她說劉哥把帳算在她頭上了。」
老王沒說話。
「老王,你說劉哥會不會找到她?」
「找不到。城東那麼大,躲一個人容易。」
「可萬一……」
「沒有萬一。你妹妹不是傻子。」
我嘆了口氣。他不是傻子,可她是女人。
一個女人,在城裡躲一個有錢有勢的男人,能躲多久?
那天下午,紅姐又來了飯館。
她穿了一件紅毛衣,燙著大波浪,手裡夾著一根煙,站在門口朝我招手。
「阿蓮,出來。」
我把抹布放下,走出去。她遞給我一根煙,自己點了一根。
「你妹妹的事,我聽說了。」
「你咋聽說的?」
「小麗跟我說的。我們認識。」
操,這城裡的人,都串通一氣了。
「她沒事吧?」紅姐問。
「沒事。躲著呢。」
「那就好。」紅姐抽了口煙,「我跟你說的事,你想好了沒?」
「啥事?」
「來我這兒上班。洗浴中心。工資比你端盤子高。」
「多高?」
「底薪四千,加提成。一個月能拿五六千。」
五六千。比我端盤子翻一倍。
「幹啥活?」
「服務員。送毛巾、遞水、招呼客人。不累。」
「有沒有那種事?」
「啥事?」
「就是……不正經的那種。」
紅姐笑了,笑得煙都差點掉了。
「你想多了。我們那是正規洗浴中心。二樓按摩也是正規的。不正規的隔壁那家,你別走錯門就行。」
我想了想。
「行。我去。」
「明天來上班。我讓前台給你準備工服。」
紅姐走了。我站在飯館門口,把煙抽完。
五六千一個月。
加上老王的兩三千,夠花了。
攢幾個月,能給阿秀還債——不對,欠條撕了,沒債了。
攢幾個月,能租個大點的房子,不用兩個人擠一米二的床。
晚上,我跟老王說了換工作的事。他聽完,點了一根煙。
「洗浴中心?」
「嗯。」
「正規的?」
「正規的。紅姐說了,正規的。」
「那就行。」
「你不高興?」
「沒有。」
「那你臉咋這麼臭?」
「我沒臭。」
「你臭了。」
他把煙掐了,翻了個身,面朝牆。
「老王。」
「嗯。」
「你怕我在洗浴中心認識有錢人,跟人跑了?」
他沒說話。
「你說話啊。」
「不怕。」
「那你轉過來。」
他轉過來,面朝我。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那張老臉,褶子一道一道的,眼袋耷拉著。可他的眼睛還是那樣,看著就讓人踏實。
「我真不怕。」他說,「你跑不了。」
「憑啥?」
「你跑了,誰給我暖被窩?」
我笑了。他也笑了。
窗外,隔壁小麗又開始了。叫聲跟殺豬似的,整棟樓都能聽見。
「她今天叫得比昨天還早。」我說。
「你也叫一個。」
「滾。」
第二天一早,我換上新工服,去了紅姐的洗浴中心。
紅姐在門口等我,領著我往裡走。
大廳很寬敞,金碧輝煌的,地上鋪著大理石,頂上吊著水晶燈。
我穿著平底鞋走在大理石上,腳底打滑,差點摔了。
「小心點。」紅姐扶了我一把。穿過大廳,到了更衣室。
紅姐指著柜子說這是你的,又給了我一條毛巾,一套工服。
「換好了出來,我帶你認識一下同事。」
我換好工服出來,走廊里站著幾個姑娘,穿著跟我一樣的工服,有的在說笑,有的在玩手機。
紅姐拍了拍手。「這是新來的阿蓮。你們多關照。」
幾個姑娘看了我一眼,有的點了點頭,有的沒反應。
其中一個燙著頭髮的姑娘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阿蓮?紅姐老提起你。」她伸出手,「我叫小月。」
我愣了一下。
小月?阿秀那個同事小月?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你是……阿秀她姐?」
「你是給阿秀報信那個小月?」
「嗯。」
操,這城裡真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