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昨天就走了,屋裡就剩我一個人。
紙條上寫著:「別找了。她在我這兒。想知道更多,今晚來磚窯。一個人來。」
我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不是王軍的字。
王軍的字我見過,上次在村里貼的告示上,工工整整的,跟印刷體似的。
這張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故意寫成這樣的,怕被人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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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頭?不像。
他不會寫字,他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
老王?他寫字雖然歪,但歪得有自己的風格,不是這種故意裝出來的歪。
管他是誰,今晚去就是了。
我一個人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屋裡就我一個人。
窗戶開著,風吹進來,花椒樹嘩嘩響,跟鬼叫似的。
「操,」我罵了一句,「怕個屁,又不是沒去過磚窯。」
說是不怕,手心全是汗。
天黑透了,月亮還沒上來。我揣了一把剪刀在袖子裡,出了門。
村里黑燈瞎火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平時這個點兒,還有幾家亮著燈,今天全滅了,好像商量好了似的。
走到村東頭,老遠就看見磚窯里有一點光。
不是火光,是手電筒,一亮一滅的,像是在打信號。
我走過去,站在磚窯門口,往裡喊了一嗓子:「有人嗎?」
沒人應。
我又喊了一嗓子:「我來了,有屁快放!」
還是沒人應。
我罵了一句,往裡走。
磚窯裡頭黑洞洞的,手電筒光是從最裡面傳出來的。
我摸著牆往裡摸,腳下的磚頭碎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你到底出不出來?再不出來我走了!」
話音剛落,手電筒亮了,直直地照在我臉上。
我用手擋住眼睛,眯著縫往前看。
一個人站在窯洞最深處,手電筒放在下巴底下,照得那張臉跟鬼似的。
我認出來了。
「王軍?你他媽有病啊?裝神弄鬼的。」
他把手電筒移開,笑了。
那笑容跟白天不一樣,白天是笑眯眯的,假得很。這會兒是真笑了,可笑得比哭還難看。
「阿蓮,你是真不怕死。」
「我怕你個錘子。有話快說,翠花在哪兒?」
他指了指身後。
我這才看見,窯洞最裡面的角落裡,蹲著一個人。
灰布褂子,花白的頭髮,是翠花。她縮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渾身發抖。
「翠花嬸!」我想走過去,王軍伸手攔住了我。
「別急。先說完話。」
「你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發黃的紙,上面寫著幾行字。
字是毛筆寫的,工工整整的,跟老孫頭他娘那封信上的字一模一樣。
「這啥?」
「你公公寫的。」
我湊著手電筒的光看。紙上寫的是——「我欠孫家一條命。每月還錢,還到死。」
就這麼一行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可那字跡我認得。
我在公公屋裡見過他的帳本,字就是這樣的,歪歪扭扭的,像個沒上過學的人寫的——不對,他上過學,就是寫不好。
「這能證明啥?」我把紙還給他,「他說欠一條命,又沒說殺了人。」
王軍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說。他以為這張紙就能把我嚇住。
「你公公寫了,他欠孫家一條命。老孫頭他爹就是死在他手裡的。」
「那你去告啊。你拿著這張紙去派出所,看人家理你不。『欠一條命』三個字,能當殺人證據?你當派出所的人都是傻子?」
王軍的臉沉下來了。
「阿蓮,你嘴是真硬。」
「我嘴硬不硬關你屁事。你把我叫來,就給我看這個?」
他把那張紙收起來,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一口井。黑白的,舊得發黃,邊角都卷了。
井邊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年輕時候的公公,三十來歲,腰板挺得直直的,跟現在的窩囊樣完全不一樣。
另一個我不認識,穿著灰布褂子,瘦高個,臉看不太清。
「這個是誰?」我問。
「老孫頭他爹。」
我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
公公站在井邊,手搭在那個人的肩膀上。
看著像哥倆好,可仔細看,那個人的表情不對勁——嘴巴張著,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喊什麼。
「這張照片能說明啥?他倆站在井邊,又不能證明是你公公推的。」
王軍看著我,眼神里的笑意徹底沒了。
「阿蓮,你是真不怕,還是裝不怕?」
「我裝你個錘子。你有證據你就去告,沒證據你就別在這兒嚇唬人。老娘不是嚇大的。」
我把照片還給他,轉身就走。
「翠花呢?你不帶了?」
我停了一下,回頭看著他。
「你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就把你爹收文明戶回扣的事抖出去。
五千塊,他拿了多少?你以為我不知道?」
王軍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
「我啥我?文明戶評選,每家報名費五十塊。
全村報了多少家?最後就評了我一家。
那五千塊是鎮上發的,可報名費呢?被你爹吞了吧?」
這話是我瞎編的。報名費確實收了,但村支書是不是吞了,我不知道。
我賭他不知道我知不知道,所以先說了再說。唬人嘛,誰不會。
王軍站在原地,嘴巴張著,半天沒說出話。
我走過去,把翠花從地上拉起來。她的腿在抖,站都站不穩,我半拖半抱地把她拽出了磚窯。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王軍。
他還站在那兒,手電筒掉在地上,光晃來晃去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王軍,我勸你一句,別再找翠花的麻煩。
她要是再出啥事,我把你們家那點破事全抖出去。
你爹收回扣的事,你在鎮上收好處的事,你手裡有你公公把柄的事——一件一件抖,抖到你們家雞犬不寧。」
他沒說話。
我扶著翠花走了。
一路上翠花沒說話,我也沒說話。她走得很慢,我扶著她一步一步挪。
月亮上來了,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跟下了霜似的。
走到她家門口,二狗子還蹲在那兒,眼睛紅紅的。
看見我扶著他娘回來,撲過來就哭。
「娘!你上哪兒去了!」
翠花沒說話,摸了摸他的頭,眼淚掉下來了。
我把翠花扶進屋裡,讓她躺在炕上。她拉著我的手,不松。
眼睛直直地看著我,嘴唇在動,可發不出聲音。
「翠花嬸,你別說了。我都知道。」
她還是不鬆手。
「你放心,王軍不會再找你了。」
她搖了搖頭。
「你怕他還會來?」
她點了點頭。
我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王軍讓我去磚窯的那張。
我把紙條撕了,塞進灶膛里,看著它燒成灰。
「他要是再來,你就讓人去找我。我不在就去找阿珍。阿珍不在就去找老王。」
翠花看著我,眼淚又掉下來了。
從翠花家出來,我往家走。走到村中間那棵老槐樹底下,一個人從樹後面閃出來。
我嚇了一跳,手伸進袖子裡摸剪刀。
「是我。」老王的聲音。
「你他媽的能不能正常走路?大半夜的跟個鬼似的,嚇死我了。」
他從樹後面走出來,月光照在他臉上。
那張老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眼袋很深,像是沒睡好。
「你去磚窯了?」
「你咋知道?」
「我看見你往村東頭走了。王軍叫你去的?」
「你跟蹤我?」
「我怕你出事。」
我看著他,心裡的火一下子消了大半。
「沒事了。回去吧。」
他跟著我往家走。走到家門口,他站在院子外面,沒進來。
「王老五走了,今晚我能不能……」
「不能。」
「為啥?」
「我累了。想一個人靜靜。」
他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行吧。」他說,轉身走了。
我進了屋,把門關上,窗戶也關上了。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縫還在,從房梁一直延伸到牆角。
今天跟王軍說的那些話,有一半是瞎編的,有一半是真的。
文明戶報名費那事是瞎編的,王軍在鎮上收好處的事也是猜的。
可有一件事是真的——他手裡確實有公公的把柄。
那張照片,那張紙條,雖然不能當殺人證據,但足以讓村里人嚼舌根。
公公在村里裝了幾十年窩囊廢,要是被人知道他是殺人犯,他在這個村子就待不下去了。
王軍不告發,不是不想,是留著有用。
我在心裡罵了一句:這破地方,沒一個好人。
翻了個身,準備睡了。
窗戶忽然響了一聲。
「誰?」
沒人應。
我爬起來,扒著窗戶縫往外看。
月光下,一個人站在窗戶外面。
不是老王。不是王軍。不是公公。
是翠花。
她又來了。
我打開窗戶,翠花湊過來,嘴唇在動。
我趴過去聽,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王軍……他……他把你公公的證據……藏在……藏在……」
話沒說完,她猛地回頭看。巷子那頭,有腳步聲。
她轉身就跑。我趴在窗戶上往外看——一個人影站在巷子口,手電筒的光直直地照過來。
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認得那個影子。是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