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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磚窯里的秘密

  王老五昨天就走了,屋裡就剩我一個人。

  紙條上寫著:「別找了。她在我這兒。想知道更多,今晚來磚窯。一個人來。」

  我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不是王軍的字。

  王軍的字我見過,上次在村里貼的告示上,工工整整的,跟印刷體似的。

  這張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故意寫成這樣的,怕被人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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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孫頭?不像。

  他不會寫字,他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

  老王?他寫字雖然歪,但歪得有自己的風格,不是這種故意裝出來的歪。

  管他是誰,今晚去就是了。

  我一個人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屋裡就我一個人。

  窗戶開著,風吹進來,花椒樹嘩嘩響,跟鬼叫似的。

  「操,」我罵了一句,「怕個屁,又不是沒去過磚窯。」

  說是不怕,手心全是汗。

  天黑透了,月亮還沒上來。我揣了一把剪刀在袖子裡,出了門。

  村里黑燈瞎火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平時這個點兒,還有幾家亮著燈,今天全滅了,好像商量好了似的。

  走到村東頭,老遠就看見磚窯里有一點光。

  不是火光,是手電筒,一亮一滅的,像是在打信號。

  我走過去,站在磚窯門口,往裡喊了一嗓子:「有人嗎?」

  沒人應。

  我又喊了一嗓子:「我來了,有屁快放!」

  還是沒人應。

  我罵了一句,往裡走。

  磚窯裡頭黑洞洞的,手電筒光是從最裡面傳出來的。

  我摸著牆往裡摸,腳下的磚頭碎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你到底出不出來?再不出來我走了!」

  話音剛落,手電筒亮了,直直地照在我臉上。

  我用手擋住眼睛,眯著縫往前看。

  一個人站在窯洞最深處,手電筒放在下巴底下,照得那張臉跟鬼似的。

  我認出來了。

  「王軍?你他媽有病啊?裝神弄鬼的。」

  他把手電筒移開,笑了。

  那笑容跟白天不一樣,白天是笑眯眯的,假得很。這會兒是真笑了,可笑得比哭還難看。

  「阿蓮,你是真不怕死。」

  「我怕你個錘子。有話快說,翠花在哪兒?」

  他指了指身後。

  我這才看見,窯洞最裡面的角落裡,蹲著一個人。

  灰布褂子,花白的頭髮,是翠花。她縮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渾身發抖。

  「翠花嬸!」我想走過去,王軍伸手攔住了我。

  「別急。先說完話。」

  「你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發黃的紙,上面寫著幾行字。

  字是毛筆寫的,工工整整的,跟老孫頭他娘那封信上的字一模一樣。

  「這啥?」

  「你公公寫的。」

  我湊著手電筒的光看。紙上寫的是——「我欠孫家一條命。每月還錢,還到死。」

  就這麼一行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可那字跡我認得。

  我在公公屋裡見過他的帳本,字就是這樣的,歪歪扭扭的,像個沒上過學的人寫的——不對,他上過學,就是寫不好。

  「這能證明啥?」我把紙還給他,「他說欠一條命,又沒說殺了人。」

  王軍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說。他以為這張紙就能把我嚇住。

  「你公公寫了,他欠孫家一條命。老孫頭他爹就是死在他手裡的。」

  「那你去告啊。你拿著這張紙去派出所,看人家理你不。『欠一條命』三個字,能當殺人證據?你當派出所的人都是傻子?」

  王軍的臉沉下來了。

  「阿蓮,你嘴是真硬。」

  「我嘴硬不硬關你屁事。你把我叫來,就給我看這個?」

  他把那張紙收起來,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一口井。黑白的,舊得發黃,邊角都卷了。

  井邊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年輕時候的公公,三十來歲,腰板挺得直直的,跟現在的窩囊樣完全不一樣。

  另一個我不認識,穿著灰布褂子,瘦高個,臉看不太清。

  「這個是誰?」我問。

  「老孫頭他爹。」

  我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

  公公站在井邊,手搭在那個人的肩膀上。

  看著像哥倆好,可仔細看,那個人的表情不對勁——嘴巴張著,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喊什麼。

  「這張照片能說明啥?他倆站在井邊,又不能證明是你公公推的。」

  王軍看著我,眼神里的笑意徹底沒了。

  「阿蓮,你是真不怕,還是裝不怕?」

  「我裝你個錘子。你有證據你就去告,沒證據你就別在這兒嚇唬人。老娘不是嚇大的。」

  我把照片還給他,轉身就走。

  「翠花呢?你不帶了?」

  我停了一下,回頭看著他。

  「你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就把你爹收文明戶回扣的事抖出去。

  五千塊,他拿了多少?你以為我不知道?」

  王軍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

  「我啥我?文明戶評選,每家報名費五十塊。

  全村報了多少家?最後就評了我一家。

  那五千塊是鎮上發的,可報名費呢?被你爹吞了吧?」

  這話是我瞎編的。報名費確實收了,但村支書是不是吞了,我不知道。

  我賭他不知道我知不知道,所以先說了再說。唬人嘛,誰不會。

  王軍站在原地,嘴巴張著,半天沒說出話。

  我走過去,把翠花從地上拉起來。她的腿在抖,站都站不穩,我半拖半抱地把她拽出了磚窯。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王軍。

  他還站在那兒,手電筒掉在地上,光晃來晃去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王軍,我勸你一句,別再找翠花的麻煩。

  她要是再出啥事,我把你們家那點破事全抖出去。

  你爹收回扣的事,你在鎮上收好處的事,你手裡有你公公把柄的事——一件一件抖,抖到你們家雞犬不寧。」

  他沒說話。

  我扶著翠花走了。

  一路上翠花沒說話,我也沒說話。她走得很慢,我扶著她一步一步挪。

  月亮上來了,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跟下了霜似的。

  走到她家門口,二狗子還蹲在那兒,眼睛紅紅的。

  看見我扶著他娘回來,撲過來就哭。

  「娘!你上哪兒去了!」

  翠花沒說話,摸了摸他的頭,眼淚掉下來了。

  我把翠花扶進屋裡,讓她躺在炕上。她拉著我的手,不松。

  眼睛直直地看著我,嘴唇在動,可發不出聲音。

  「翠花嬸,你別說了。我都知道。」

  她還是不鬆手。

  「你放心,王軍不會再找你了。」

  她搖了搖頭。

  「你怕他還會來?」

  她點了點頭。

  我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王軍讓我去磚窯的那張。

  我把紙條撕了,塞進灶膛里,看著它燒成灰。

  「他要是再來,你就讓人去找我。我不在就去找阿珍。阿珍不在就去找老王。」

  翠花看著我,眼淚又掉下來了。

  從翠花家出來,我往家走。走到村中間那棵老槐樹底下,一個人從樹後面閃出來。

  我嚇了一跳,手伸進袖子裡摸剪刀。

  「是我。」老王的聲音。

  「你他媽的能不能正常走路?大半夜的跟個鬼似的,嚇死我了。」

  他從樹後面走出來,月光照在他臉上。

  那張老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眼袋很深,像是沒睡好。

  「你去磚窯了?」

  「你咋知道?」

  「我看見你往村東頭走了。王軍叫你去的?」

  「你跟蹤我?」

  「我怕你出事。」

  我看著他,心裡的火一下子消了大半。

  「沒事了。回去吧。」

  他跟著我往家走。走到家門口,他站在院子外面,沒進來。

  「王老五走了,今晚我能不能……」

  「不能。」

  「為啥?」

  「我累了。想一個人靜靜。」

  他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行吧。」他說,轉身走了。

  我進了屋,把門關上,窗戶也關上了。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縫還在,從房梁一直延伸到牆角。

  今天跟王軍說的那些話,有一半是瞎編的,有一半是真的。

  文明戶報名費那事是瞎編的,王軍在鎮上收好處的事也是猜的。

  可有一件事是真的——他手裡確實有公公的把柄。

  那張照片,那張紙條,雖然不能當殺人證據,但足以讓村里人嚼舌根。

  公公在村里裝了幾十年窩囊廢,要是被人知道他是殺人犯,他在這個村子就待不下去了。

  王軍不告發,不是不想,是留著有用。

  我在心裡罵了一句:這破地方,沒一個好人。

  翻了個身,準備睡了。

  窗戶忽然響了一聲。

  「誰?」

  沒人應。

  我爬起來,扒著窗戶縫往外看。

  月光下,一個人站在窗戶外面。

  不是老王。不是王軍。不是公公。

  是翠花。

  她又來了。

  我打開窗戶,翠花湊過來,嘴唇在動。

  我趴過去聽,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王軍……他……他把你公公的證據……藏在……藏在……」

  話沒說完,她猛地回頭看。巷子那頭,有腳步聲。

  她轉身就跑。我趴在窗戶上往外看——一個人影站在巷子口,手電筒的光直直地照過來。

  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認得那個影子。是公公。